顾明烛自认行得正坐得正,可方才不过是看个热闹,眼下硬是被问出了捉“JIAN”的架势,她竟然还略心虚,“我就是见那边似乎起了冲突,多看了两眼。呵呵,呵呵。”
沈寂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冷哼一声。
“大人,马备好了。”晏七牵马过来。
沈寂接了缰绳翻身上马,“我要进固城一趟,少则一日,多则……”
前头的语气还刻意的冷,后头莫名就松了,终究是舍不得生她一星半点儿的气,醋就只有自己硬喝,“自己顾好自己,等本司回来付诊金。”
说完刚要走,被顾明烛拦下。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赶紧从随身搭膊里取出沈寂专用的那只猪膀胱药囊,“带上。”
沈寂一脸嫌弃。
“带上。”顾明烛板着脸又重复了一遍,想了想,又踮起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叮嘱:“里头除了你日常要用的丸散,有两粒能吊命的参蟾救心丹,还有几粒驱寒的,数量够,跟弟兄们分服。”
她果然最关心自己,沈寂心里舒坦了。眼神往流放犯的油布棚子方向扫了眼。
果然,那人正在看过来。
沈寂索性就着顾明烛凑近的姿势,把整个上半身都俯了下去,侧脸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发,在外人眼中是无比的亲昵。
他看到连一向大胆的顾明烛都惊了一下,心情就更爽快了。
“我知道了。”他接过药囊,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顾明烛的掌心,很暖。
“驾!”
黑马扬蹄,身后是晏七等四人,一齐冲向被雨雾笼罩的固城。
呵呵,山中无老虎了。
顾明烛“沉痛”了一会儿,脸上笑意浮出……
赵钱孙腆着脸凑到留守的锦衣卫前哨甲跟前,赔着笑打听了几句,回来就满脸死灰色。
他也知道了前路桥断道淹,固城闭门拒客,所有人算是被困在这片泽国荒滩了。
流放队伍不比锦衣卫扈从,更加比不上行商。
行商虽说也有一半儿的物资毁在了安平驿,可毕竟还是运出来一半儿。十天半个月吃喝不愁。
而流放队伍的财物规矩,自有一套潜规则:明面饿不死,实则吊着命。
按制,流犯每日口粮由沿途州县供给,标准极低。押解差役的“油水”一是来自口粮,二是来自流放犯藏在衣缝里的碎银、首饰。
可裴家入狱突然,身上带着的“油水”太少,赵钱孙在粮草储备上就相当随意。
此刻看着锦衣卫营地和行商营地都飘起了炊烟,再看看自家这边几十号枯槁的脸……
这趟差事真他大爷的倒霉!赵钱孙心里的邪火噌噌地往上冒。板着一张戾气浸透的黑脸走到油布棚下,目光阴鸷地扫过正在默默拾掇柴禾的裴家众人。
裴家人,无论主支还是分支,此刻都在处理着今日在湿冷野地里扛回来的“收获”。
男丁们把拖回来的枯木剥去湿树皮,再一根根仔细码放在火塘旁边烘着。
妇孺们收集枝条、落叶、藤蔓,还要清理菌子和野菜。
赵钱孙粗着嗓子吼,“这点湿柴火烂菌子能顶个屁用!晚上喝风吗?”
他伸手指向远处那片密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裴时序!带着你们裴家能动弹的男人,给老子走远点儿找!找吃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能逮着的都给老子弄回来!”
裴家众人面色灰败,几个半大孩子忍不住往母亲身后缩。
裴时序站了起来看着赵钱孙,不发一言。
赵钱孙被盯得发麻,刚想再骂,身后传来江彻的声音。
“赵总旗,雨又下起来了。他们这些人身上多少都带着伤,本就虚弱。此刻再冒雨入林,且不说能否寻到吃食,万一染上疫病……”
他叹了口气,“疫病一起可就不分你我。在这种缺医少药的地方万一蔓延开来,惊动了那边的大人们,恐怕于咱们大为不利。”
江彻的话自是为了护住裴家,可也句句在理。
赵钱孙拧着眉头瞪着江彻,又瞥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心里那点儿狠劲稍稍退了些许。
可他刚才狠话放出去了,这会儿要是松口,面子往哪儿搁?
冷哼一声,“不出去找吃什么?老子这儿没余粮!”
他话音才落,远处一个清亮柔和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僵持,“咦,裴大娘子,野果子是哪儿采的?看起来倒是鲜灵,不知道甜不甜?”
众人闻声望去,竟是顾明烛。
她披了件蓑衣,戴了顶遮雨的宽檐笠帽,目光落在裴月华手里那捧颜色深红带紫的野果子上。
赵钱孙目光在顾明烛身上打了个圈儿。他当然知道这位“顾娘子”是沈寂的女人,蓑衣掩不住她出挑的身段儿,尤其笠帽下露出的半张脸,眉眼清冽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