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次性给出八匹上好的桐油船布,不是没想过会招来赵钱孙这种鬣狗的眼红。但她也同时也想考量考量裴时序这个人。
在未来,她需要的是盟友,而不是累赘。
倘若喂到嘴边的饭都能被人全数抢光,那这样的人也不值得她再多费心思,能做到保他活命就好。
如今看来裴时序懂得借力、懂得交换,懂得在强权面前隐忍。虽然过程必然憋屈,但结果是拿到了最实在的好处。
顾明烛满意的回营,她也有其它紧要的事情要应对。
那本防疫手册里的知识,得尽快转化为营地里的实际措施。
她在脑中已勾勒出净水区、隔离带和消毒点的草图。
可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营地外围、锦衣卫设立的暗哨一声暴喝:“什么人?站住!”
紧接着是兵器出鞘声,以及更多岗哨此起彼伏的示警和厉叱:
“有情况!”
“西边林子里有人!”
“东边也有动静!”
“点火把!快!”
几乎同时,顾明烛也瞧见了,黑暗里好像出现了无数双眼睛,从林缘、灌木、岩石阴影里冒出来。
有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个个衣衫褴褛、一身泥浆,缓慢地向营地涌动。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和脚踩在湿泥枯叶上的沙沙声,渐渐形成了合围之势。
人数之多,恐怕远超营地内三方人马的总和……
“是流民!” 锦衣卫训练有素,短暂的惊愕后,立刻吹响警戒哨子,哨音瞬间传遍全营。
“所有人拿兵器!结阵!” 韩诚快步从军帐里出来,喊着。
没一会儿,弓箭手和刀盾手在营地边缘列出防御线,箭尖对准了黑暗中逼近的人潮。
“保护货!女人孩子都不许出来!”行商队伍也在自保。
这拔儿行商大大小小共有五支,这几日互相照应,也推举出了“话事人”,是隆兴商号见多识广、处事公允又颇有威望的东家李德昌。
危机关头李东家的反应也是最快,也瞬间就看清了要害,一边指挥一边跑到了自家车队最前头。
最前头几辆装载着最紧要细软和粮食。
李德昌大喊着:“护住头车!王记的,把你们的布匹麻袋堆到外围挡一挡!张老西,带好你的人跟我上,快!”
他的指令很具体。几个行商头领立刻呼喝着自家伙计行动起来。
“听李东家的!快,照做!”
“堆布!把布堆起来!”
“爬车底下去!别出来!”
一时间,行商营地在李东家的连声指挥下从一团散沙,变成了目标明确的防御体:青壮伙计们手握扁担、柴刀、甚至是从货物里翻出的铁尺,在外围组成了一道人墙。
还用堆叠起来的货物当障碍,占比极少的妇孺则被尽可能塞进了车厢、车底等相对隐蔽的空间。
李东家自己抄了一根沉实的打狗棒子,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对身旁心腹伙计咬牙说着:“咱们的命和货都在这里了。拼了!”
行商队伍的镇定和迅速应对,多多少少也影响到了旁边的流放队伍。
原本像无头苍蝇乱窜的赵钱孙可能是终于想起来:我也是差役啊、我也有队伍……
但他想的不是如何抵抗,而是如何躲。
他也想找掩体,可身边只有几个才扎起来的油布棚子。
妇孺的哭喊、孩童的尖叫响成一片,流犯下意识想往锦衣卫营地那边挤。
赵钱孙也决定那边儿挤,但怕其他人跑得太快影响到他的安全站位,赶紧握着腰刀吼:“退后!都退后!官家重地,冲击者格杀勿论!”
而远处黑暗中,那些沉默逼近的流民对所有的警告置若罔闻。他们只是向前,再向前,越来越近。
甚至能闻到营地飘来的、似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这香气点燃了饥饿者的疯狂。
“吃的!里头有吃的!”
声浪从流民中爆发,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抢啊!”
有人大声嘶吼。
原本的零星接触瞬间升级,冲岗开始,木棍击在空中的闷响、刀刃划过衣服的撕裂声、惨嚎……
韩诚脸色铁青,几步踏上营车车顶,高声喊话,试图压过嘈杂:“所有人听着!此地是朝廷官军驻地!冲击营地、劫掠行凶者,以匪论处,立斩不赦!”
“放下兵器,退后者可免一死!本官可酌情放粮,赈济尔等!”
可惜韩诚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被饥饿异化、只想求生的人。
“别听他的!官字两张口,骗鬼呢!”
“放粮?等咱们放下家伙,立刻就是砧板上的肉!”
“先抢了再说!不抢现在就得饿死!”
流民群中,总有这样的声音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