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又坚定的表态:“我可以。”
赵岳下意识也看向不远处的裴时序。
裴时序正与江彻低声交代着什么,也一直在关注这边,此刻对上赵岳询问的眼神,便极为明确地点了点头。
他希望弟弟妹妹们也能尽快成长起来。
好吧,赵岳把最后一丝顾虑压下,收敛心神,指派月明月晖专司记录。
可关于裴月华的安排,赵岳还是犯了难。
大娘子毕竟是女眷,还未出阁。
还没等他想妥,顾明烛已处理完一个重伤员,脚步不停地走了过来,没有任何寒暄,“裴大娘子,那边儿缺人手。”
她指向营地边缘,一个有简单遮蔽的角落。
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个行商队伍里派来帮忙的女眷,以及一堆从各处搜罗来的、颜色质地不一的粗麻布头,还有几筐需要处理的草药。
顾明烛对裴月华说着,同时用手比划出大约三指宽、一尺来长的尺寸,“布头要剪成这种大小,尽量剪得直,边角整齐,减少毛边飞絮,免得落入伤口。剪好的布条需要简单涮洗一下浮尘,之后会有人统一拿去煮沸消毒。”
“草药都是山上采的,得把根茎上的泥土拍打干净,枯叶烂叶摘掉,然后按种类大致分开,方便后续炮制。”
说完直接问:“活儿不难,但需要耐心和仔细,大娘子可能做?”
裴月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能,顾娘子放心!”
这是裴月华第一次跟顾明烛直接说上话。
顾明烛一直让裴月华既敬畏、又向往。
昨天,顾明烛送她的那包炒米里甚至还有几根肉干。
从没有任何人、包括家人对她这么好。
她的存在无人讨厌,但也无人在意。她在侯府的时候就像个隐形的,逃难路上,“隐”得愈发彻底。
洪水袭来时,所有人都在拉扯着最紧要的亲人、财物。她被冲得东倒西歪,可没有一只手伸向她,还是她自己追上了顾明烛安排给哑姑和周嬷嬷的那辆车。
到了营地后,也没人在意她是否受伤,是否害怕。
人们围着惊魂未定的祖母、受伤的大兄、妹妹、弟弟。
她也是所谓的主子吗?她不过是流放册上一个裴氏名字。
直到顾明烛“看见”了她。
裴月华生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联系,急促地走向那个背风的角落开始干活儿。
手上的活儿就是她在此刻“有用”的证明。
裴时序一直在一旁协助维持秩序,目光却时不时看向弟弟妹妹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月明和月晖在赵岳的引导下从最初的无措,渐渐沉静下来,开始笨拙却认真地整理记录。
月华与几位行商家眷一起做事,一脸平和。
裴时序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弟弟妹妹被迫成长的酸楚。
而更多的是对顾明烛难以言喻的……恐怕不止是感激。
顾娘子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雷霆手段背后,藏着她自己死都不肯承认的菩萨心肠。
她不仅对自己是救命之恩,更是给裴家这几个不错的幼苗,撑起了一片可以喘息空间。
“阿烛,”裴时序轻轻的唤她的名字,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后面的话,他暂时没有资格说。
可胸腔里的不甘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必须尽快从泥沼里爬起来,必须拥有足以与她并肩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她冲锋陷阵,然后被动地接受她的庇护。
而到了那个时候,他最大的对手会是……沈寂。
沈寂此刻不在营地,却好像无处不在,他的意志通过韩诚、通过森严的等级、甚至通过顾明烛与锦衣卫之间的默契,笼罩着一切。
裴时序的指尖无意识地深深掐入了掌心。
前路危机四伏,他会带着裴家活下去,然后走到有光的地方。
而有光的地方,站着顾明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