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烛转向韩诚,“即然战时一体,人尽其用,那民女斗胆,从医者本分说一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既是要行商甚至流放青壮出力死战,那首先总得让人家能站得稳、拿得动家伙吧?”
她目光清亮,“两营都有伤患,尤其裴家人一路劳顿,失于将养。这种状态编入序列也是勉强,如何能当大用?”
“若要他们真能成为助力而非累赘,当务之急是拨出些许药物甚至粮食。”
帐内一片寂静。李东家对顾明烛的提议也是满眼感激,这个好,这个妙,行商缺药少医!
韩诚凝视顾明烛片刻,“如果有余药,散一些出去不是不可,但顾娘子也知此时情况,固城内有闭锁、外有流民环伺。顾娘子可有办法?”
顾明烛直接了当,“就地取材、物尽其用、统一调配、杜绝浪费。”
“愿闻其详。”
“其一就是食物问题。”顾明烛条理分明地说下去,“三营即刻清点所有可食用物资,不止是米面,包括所有能入口的东西。比如豆类、干菜、盐、糖,统一收缴,由三方推选三人出来,共同监管。”
李东家怔住。
韩诚眼中笑意渐深,但不动声色。
“之后改各营各自开火为全营统一供应。设立临时大灶,按人头、按守御、筑工事、采撷等轻重劳役制定基本配给。”
“优先保证一线防御青壮、伤员、老弱妇孺的基本口粮。杜绝私藏、哄抢,也能让最有限的食物发挥最大效用。”
“还要开源。”顾明烛继续说着:“山林中必有惊走的野兽,组织人手大范围狩猎,以及采药。采药事宜我主责。”
她坦诚的、意有所指的看向李东家,“如此才能把营中每一分力气都用在抵御外敌,而不是内部消耗和伤病损耗上。”
所有人的目光便集中了李东家身上……
李德昌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一直把顾明烛当成“大善人”、“极好说话”的,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集中粮食!!
这……这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呢……
是,论兵力自然是锦衣卫说了算。但论粮草,行商队伍是最富裕的,毕竟队伍里本就有一间是开粮行的,运的货就是粮。
可他李德昌要是点了这个头,同行们能没有怨言?
但要是不同意,万一这营地守不住……
顾明烛突然语气幽幽的补充了句:“守营为重,重在守,要是守不住,拥有最多粮食的人,会是流民眼中最肥的羊。”
李东家:“……”
点我呢这是。
李东家偷偷抬眼,正对上韩诚满含深意的目光。再想到昨夜那黑压压扑上来、眼睛发绿的流民。
心尖一颤。
长叹一声,对着韩诚深深一揖,“韩百户明鉴,顾娘子谋划周详,皆为保全大伙性命。我……我隆兴号愿带头,把所携粮秣捐出,由大人统一调配。我也会尽力说服其他同行,以大局为重。”
顾明烛神情相当坦然,那不然呢?
你想活命,你和你的人想被医治、想有人护着,你当然要付出。
说直白一点你行商平常还得请保镖呢,眼下可是堂堂锦衣卫在给你当保镖,还不值点儿粮食?
反正她不打算挨饿看病。
韩诚眼中的笑意也全数藏起来,神情格外郑重:“李东家深明大义,韩某感佩。”
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但今日行商所献,是共度时艰的义举。韩某在此以北镇抚司百户的身份,也以个人名誉向李东家及所有行商同仁承诺。营地所用一粮一药、一布一盐,皆会详细登记在册,每一笔消耗,皆有账可查。”
“待到此间事了,道路畅通,我会亲自向固城县衙、向那胡守将连本带利,一分不差地,要回来!”
“要回来”三个字带着北镇抚司的煞气。
“多谢韩大人!” 李东家大喜,他看到了拿回本钱的希望。
顾明烛心中了然,默默给韩诚点了个赞。
韩诚雷厉风行:“江彻,你即刻带人协助李东家清点粮草登记造册,一式两份,李东家与营中各执一份。”
“赵钱孙,”他冷眼瞥向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总旗,“流放队伍那边由你去传达。若有藏私、闹事、或裴时序等人调度不灵,唯你是问。”
赵钱孙一个激灵,连声应下。
“顾娘子,”韩诚最后看向顾明烛,“你所需人手可于三营中挑选。营地卫生规矩,由你拟定,违者严惩不贷。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让营地可战之力恢复大半。”
“是。”顾明烛敛衽一礼,这是她身为医者、同时也是自保的本分。
晨雾的渐渐消散,走出军帐的顾明烛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潮湿的空气。
可目光所及,营外的景象却让她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