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来了,跪着求雨。洪水来了,房子塌了、地淹了,拖家带口像受惊的牲口一样逃,心里那点指望,无非是逃到有城墙的地方,逃到“官家”还在的地方。
可固城那扇紧闭的城门,让他们成了“贼”、“乱民”。
昨晚冲击营地,他们大部分人是稀里糊涂被几个人带过来的。那几人说带着他们来要饭,说里面有大善人,没说上来就要抢劫。
后来,动过手的人都跑了。而他们放弃了,没走。
他们想,反正到哪儿都是死,还跑什么?烂在这山里,还能肥一肥明年的野草。
他们分不清锦衣卫和普通军士的区别,但反正是穿着官服的人出来了。没挥刀、没放箭,也没再赶他们滚,说出来的不是杀字,而是……规矩。
规矩他们听不大懂,就知道很严,动不动就“鞭笞”、“严惩”、“立斩不赦”。但这些字眼却带来安定。
是的,安定。
这意味着他们不用再提心吊胆,怕睡到半夜被更饿的人掐死,抢走怀里最后半块树皮。
还说有医棚?可以给他们瞧病?
那个刚才跪在泥里,对着没了气的栓子又吹气又按胸口,硬是把娃的魂儿从阎王殿拽回来的小娘子,她……她真的会管我们?
我们这些“贼”,这些“乱民”,原来还算条命、还值得救一救?
“营地每日会提供一次稀粥,吊命之用。”
吊命的粥……是官家放的粥啊!是官粮!这意味着他们还没被朝廷抹掉。
他们还在这王土上,还占着一条“民”的籍,他们是民啊,是人啊,他们只是想活啊,他们不想害人啊!
官爷说,不是白给,要出力,但他们不怕出力!
他们就是庄户人、手艺人,不怕出力,只怕有力无处使,只能眼睁睁饿死!
他们竖着耳朵听,生怕漏了一个字。听不清就歪着头,急切地问旁边人“刚才那句啥意思?”
“是说能分粮不?”。
问着,听着,那脏得看不出肤色的脸上,眼泪就毫无征兆地冲了出来。
无声的,混着脸上的泥垢冲出一道道沟壑。再用同样脏污的、裂着口子的手背去抹,越抹越多。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遍遍地提醒着身边同样泪流满面的同伴:
“听到了没……要喝烧开的水……”
“等会儿登记的时候,问问官爷,咱娃这咳嗽,算不算要上报的。”
“爹,你撑住……有医棚了……栓子都活了……你也能活……”
“娘,别怕……有粥了……有粥了……”
活下去。
人群开始忐忑的朝着东侧登记点去了,虽说脚步虚浮,眼神惶恐,但起码没有了原地等死的绝望。
顾明烛的视线也愈发模糊,很多时候,她真的希望自己真的是铁石心肠。
她学过如何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冷静、高效判断、最优分配资源,甚至必要时做出冷酷的取舍。
可她是医者,学的终究是……救人。
她突然很想沈寂,非常非常的想。都怪沈寂,是他把她带到了这个位置,害她陷入“救与不救”、“先救谁”、“拿什么救”的取舍当中。
穿越以来,顾明烛第一次感觉到了“怕”。
怕自己扛不住,怕辜负了那些眼泪、怕对不起那句“有救了”的哭嚎。
她心里默念着:沈寂,你得给我活着回来……
固城的治理,是军民分籍、府卫并立的。有两套互不统属、彼此颉颃的权力系统。
“文”为固城县衙,主官是正七品的谢知县,隶属于布政使司。
而“武”则靠固城兵备道,主官是指挥佥事胡伯宁,从五品,隶属于都指挥使司。
此刻,固城城西兵备道,胡守将府内。
“废物!全是废物!”胡伯宁一脚踹翻跪在地上的心腹校尉,“营地没扫平,还让人抓了舌头!本将养你们有何用!”
“大、大人息怒……”校尉声音发颤,忍着肋下的疼痛辩白,“舌头并未全折。有一个拼死逃回来了,带回了要紧的消息!”
“说!”
“北镇抚司的阎王没在营地,应该是带着几个亲随潜进固城了!”
“什么?” 一直端坐在侧、神色阴郁的知县谢谦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失声惊呼。
胡伯宁跨前一步,揪住校尉领口,“消息可确凿?”
“九成九。”
“沈寂带的人数可多?”谢谦稳住心神,急声追问,
“应是不多。”
胡伯宁跟谢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骇然。
沈寂潜入,意味着他们最深的秘密都有可能暴露:跟掌印沈抚风之间的勾连、贪墨的账册、还有处置裴家跟沈寂本人的密令……
“好、好得很!”胡伯宁骇极反笑,“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走着出去!”
他对着校尉厉喝:“传令下去。第一,以防流民为由,全固城即刻起进入战时戒备。城墙守军增派一倍,东北角那段旧墙和水门附近,给本将盯死了!擅近者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