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顾明烛微微偏过头,看向了营地一侧的医棚,眉头轻蹙,“瞧我这记性,方才有个娃叫小九的,好像有点儿不舒坦,我得先过去瞧瞧。这汤太烫,一路端过去怕是要洒了。”
她说着,把汤碗递还到了宋婶面前,仍旧面带笑容,“宋婶忙了半天想必也饿了,这碗汤还是您先喝了吧。”
碗中热气扑在宋婶瞬间失了血的脸上。
“怎么了,宋婶?”顾明烛往前把碗又递了半分,“是不合胃口?”
宋婶下意识想后退,可哪敢自乱阵脚,“不、不是,我刚才在灶边已经尝过味道了。”
“尝过了?”顾明烛脸上笑意深了些,“宋婶真是尽心,替大伙儿尝咸淡。不过这碗是刚舀的,最是鲜美,您再尝尝。”
她语气柔和,可姿态愈发不容拒绝。
宋婶看到不远处原本“悠闲”喝汤的韩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碗,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而另外几个混在灾民里的同伙正试图逃跑。
吾命休矣!宋婶伸手去接碗,手腕却猛地一翻,想把整碗汤打翻在地。
可宋婶动手的瞬间,顾明烛已经避开了,另一只手捏住了宋婶的下颌,迫她张开了嘴,把“钻肠散”直接灌了进去。
宋婶被烫得眼睛暴突,疯狂地用手指抠挖喉咙,干呕了好一会儿,也终于意识到没用。抬起头死死盯着顾明烛,满是不甘和恨,“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顾明烛唇角勾起,“你?何止你,十个耗子踏进营地,在名册上写下第一个假名字、编出第一段假来历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
她眼中讥诮更甚,“真当北镇抚司的人是瞎子么?你们就跟白纸上的墨点没什么两样。留着你们,不过是看看你们的主子到底想演哪一出。现在,戏演完了。”
宋婶脸上的怨毒转为灰败。
“动手!”韩诚同步发令。
营地守卫扑向另外九个四散逃跑的人。
“别让舌头跑了!”
那九个虽然也有些身手,但在锦衣卫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不过片刻,全被扭住胳膊按倒在地。
可与此同时,“呜……”的一声类似夜枭啼鸣响起。
是其中一个被反剪了双手的人,从衣领里头咬出了一枚寸许长的黑色竹哨,拼尽全力吹响!
这哨声压过了营地的嘈杂,直刺夜空。
锦衣卫立刻去卸他下巴,但为时已晚。
哨声才落,营地东南方向,一支拖着红色尾焰的箭尖长啸升空。
韩诚脸色一紧,高呼:“敌袭!全军戒备!”
这一声跟营地外围的冲击声同时响起。
穿着固城卫所兵服的人潮水般涌出,披甲执锐,以扇形阵列快速向营地合围而来。前排盾牌手,后头长枪手,两翼还有弓箭手。
这当然不是像前面两次“舌头”一样的乌合之众了,而是准备充分的剿杀之军,是胡伯宁的嫡系!
很明显,这是要直接强攻,不留活口。
与此同时,喊出号令:“营中暴民逆党听着!尔等聚众为乱,袭杀官差,罪不容诛!所有人等,无论男女老幼皆为叛匪同党!”
“斩首为凭,以首级论功!”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军阵中爆发,那“所有人等”、“斩首论功”的字眼儿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儿虚伪的遮掩。
十个“舌头”也都傻眼了。
他们当初得到的指示是“下毒制造混乱,尽量留灾民性命以作遮掩”,却没想到自己从踏入营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必死之人。
他们跟营地里的“两脚羊”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需要被清理的证据。
营地刚刚因为能吃顿饱饭而稍定的人心碎了。
很多灾民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我们不是叛匪啊!”
“老天爷啊,您开开眼吧!”
裴家族人更是如坠冰窟。他们虽然是流犯,但尚有律法程序可走,可如今在“格杀令”下跟其他人再无区别,成了“逆党”,成了待宰的羔羊。
宋婶看着四周属于“自己人”的火把刀枪,脸上的怨毒也没了,只剩死气。
完了,全完了。她眼中闪过厉色,咬舌自尽。可顾明烛直接在她嘴里塞了一大团布。
“你现在还没有权利死。”顾明烛似笑非笑的。
宋婶死死瞪着她。
“放心,钻肠散早就被我换了。”顾明烛无视她的眼神,“更何况你现在死了也是白死。胡伯宁和谢谦照样可以升官发财,然后继续贪墨、继续害人。”
宋婶的身体颤抖起来,因为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