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的视线在顾明烛含笑侧脸上停留了好几息,才恋恋不舍的移开。
腹诽里掺进几分认真:再遇到花野,他要亲手挑一束更好的!茎叶得齐整,颜色得鲜亮,扎得还比裴大娘子的更用心,绝不叫任何人抢在前头。
边想边神情恍惚的走回大帐,步子倒是比平日轻快几分,好像那束花也替他讨来了半分欢喜。
而顾明烛把那野花养在了帐里,也才从晏十六那里得知,花是裴月华送的。
她本以为是沈寂开窍了……
行吧,裴月华送的她也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善意得到了回应,尸体暖暖的。
另外,她也跟沈寂说了自己关于固城防疫的担忧,利害关系摆清楚,既从医者的角度、也从沈寂自身的利益考量。
总之,沈寂有两个选择:一是借口公务在身、南下紧要,把固城防疫琐事留给即将到任的官员,锦衣卫立刻抽身离开。
毕竟固城未来如何,严格说来并非他这个“过路”官儿的长期职责。
二是——
沈寂却直接打断,“南下之期暂缓。”
顾明烛心中赞许,面上却不显,平静的,“决定了?”
“嗯。”沈寂点点头,“防疫的事还得劳你费心,把需要什么药材、物资全部列个详细的单子,我让人一并从固城的官仓里取。若还不够,就让晏三快马去周边城镇采买。另外再行文周边州县,调派有防疫经验的医官过来协助,朝廷也会加拨防疫钱粮的。”
他决断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你……”顾明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她最担心的不止是能不能救下一城的人,还有关于救护车的有效距离问题。
毕竟流放队伍先行出发,一旦南下行程因固城防疫而长期停滞,她将失去绝大部分来自空间的精密仪器、和数据库资料。
她只能依靠仅有500人次不到的特效药,徒手去对抗一场未知的、足以灭城的某种病。
这肯定是一场豪赌。
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固城总人口大概多少?”
“固城并辖下十三乡,共计十一万三千七百余口。”
顾明烛:“……”
分区、排查、隔离,十一万人口……哪怕在现代,这数字也够喝一壶的。
尤其还是古代、还是一穷二白的固城、城外还有数以万计无家可归、随时可能崩溃的流民。
“那……咱们有多少人手?”顾明烛又问。
“只有此次出行所有的锦衣卫,外加百十个惶惶不安的衙役。”沈寂又答。
顾明烛嘴角抽搐,“百十个,还惶惶不安。”
沈寂一脸理所当然,“他们怕我杀了他们。当然,如果实在不够,还有卫所兵能用,但能用多少不好说,他们也走不开。”
“所以一共这么点儿人手,要是真的有时疫,相当于拿一片柳叶去拦洪峰。你可确定不走?”
沈寂看着她难得严肃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鼻尖,“疫病一旦蔓延,南下肯定也难保清净。要是可以提前扑灭火星,好过日后直面燎原大火。更何况你既然开了口,便一定是觉得此事非做不可的。既非做不可,那便做好。”
“我可没说非做不可,我的意思是我们也可以跑的。”顾明烛强行挽尊,可心里却被一个榔头敲醒。是哦,她还说沈寂是圣父,但其实如果她真不想管,压根不用跟沈寂说啊……
“好。”顾明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认命”,“既然你信我,那我会尽快拿出详细的方案。”
话音刚落,帐外传出响动,是流放队伍要离开了。
连日的修整终是显了些许成效,裴家族人脸上的菜色缓和了不少,眼底也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裴时序这几日也是收获颇丰,他设的陷井套中了一只成年雄獐。
夏天毛皮虽不光润,但獐脐初凝,被李东家一眼相中,连皮带肉带骨带脐,给出了十五两的高价。
按规矩由出过力的均分,落进裴时序手中五两。
这对于眼下的裴家来说已是天降横财,但裴时序直接给了赵钱孙四两。
赵钱孙满意的卖了个人情,允了裴家主犯男丁在进下一个大城淮宁之前除枷,只系麻绳走路。
今日启程,众人也是分工井然。
成年男丁把桐油帆布卷成紧实的长卷,分片背着走。少年们背些枯柴跟树皮、昨儿烘的干饼。妇人们背背篓,里头塞满了晒干的菌菇、野芋头,还有顾明烛教她们用树皮做的锅碗瓢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