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多雨天,梅雨季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城市仍是潮湿的,细雨飘渺,绵绵地落于大地。
长松山常年都浸在烟雾缭绕中。
百级长阶,雨水潺潺,凉鞋踩上去,细沙顺着水流滚到脚底。
空气中满是湿润的草木气息,密集嘈杂的雨声砸弯伞盖,纪明禾压低脑袋看一眼,把右脚踩进水中冲刷,继续向前。
这里从来冷清,更何况是这样狂风骤雨的天气。
保安室无人值守,稀疏的铁栏杆起不到什么作用,纪明禾侧着身子挤过去,带着铁锈气息的水珠沾湿衬衫,薄薄一层衣料黏在皮肤上,微微凉。
形状整齐的花岗岩墓碑就快要被满山沉沉的绿色掩埋,属于李衍景的位置也不例外——三排七号,和他之前的座位号一样。
枫杨的叶子遮住了褪色的红底照片,少年的容貌变得不甚清晰。
她弯下腰,将手里的鲜花放在他面前。
雨柱从叶间倾泻,三两秒就把鲜艳欲滴的蝴蝶兰砸得片片零落。
沉默的狂风吹散长发,纪明禾侧身撩开碎发,将雨伞遮往墓碑上方。
像从前坐在他的车后座那样,躲在同一把雨伞之下。
弯曲膝盖蹲低,与他澄澈无垠的眸子对视。
李衍景保持着这个淡淡的笑容,清凌凌的眉眼间仍带两分少年意气。
这张照片是入学时候在建院后街那家照相馆拍摄的,一式八份,经由她裁剪,将其中之一粘贴在他的学生证上。
猖獗的雨线被隔绝在外,沉重的脚步声愈近。
纪明禾没有太多表情,转身,目光缓而轻地落在来人右手提着的一小篮新鲜的奶油草莓。
爬到这儿费不少工夫,更何况他走得这样快,男人额发全湿,呼吸中带一点未平息的疲累。
短暂的对视,陈介然确认她没有应激,轻轻松一口气。
顿足碑前,将凋落的花束拢在一起,而后放下草莓篮。
口袋取出一把精巧的短锄,揪住碑旁丛生的杂草,挥锄切割。
太多了,太乱了,像是从他上回走直到这次来,期间没有任何人来为他整理过。
“我以为他妈妈还在江城。”纪明禾忽然说。
雨水从脸上汹涌地滚落,陈介然手上动作不停,嗓音像见老友一般淡然,“是,可能事情太多。”
来时匆忙,也没想到会忽然下雨,陈介然没有带伞,一开口,雨水往嘴巴里钻。
但身旁的人似乎没有为他遮挡的打算。
那把伞有大半倾向冰冷的碑,纪明禾整个背都被打湿。
她连自己都顾不上。
“忙什么?长松山是不在市里,但江城就这么大,十几分钟的车程而已。”她看向旁边其他整洁如新的墓碑,“让他一个人在这里。”
她垂着眸,声音低冷,“他一定不喜欢长松山。冷清,又总是下雨。”
陈介然轻轻吁气,“江城目前开发的三块墓地都在山上。”
“但他不该在这里。”她声音更低,低得快要融进这疏狂的雨中。
他应该迎着太阳,躺在有无数鲜花的绿地,躺在有夏风拂过的山丘,他应该有最热烈,最灿烂的归宿。
“他只有十九岁。”她喃喃道。
收拾这里的杂草别枝花费近四十分,但纪明禾再没有挪动过一步。
静到陈介然疑心她随时就要发作。
从方才电话终于接通,听到她和出租车司机说要去长松山一直到现在,他的心跳七上八下,再顾不上别的,怕她要晕在半途。
“每个人都知道他的事。”纪明禾说,“但,我没在网上找到相关信息。”
在楼下偶遇曾是隔壁班的两个女生之后,她开始在互联网上搜寻那个事件,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发生这样的恶性事件,肯定会有很多媒体争相报道的。”她很疑惑,“但什么都没有。”
陈介然“嗯”了声,“可能学校怕影响太大,将舆论压下去。”
非常荒谬。
互联网上出现过的讯息,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都是智科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除非上边出手。
“其实和柯朗有关吧?”
有时候人太聪明,不一定是好事,陈介然默了下,“嗯”一声,“他给了那对夫妻一个数,改了白某的出生日期。”
“你一直都知道?”
“你去顺义之后,柯朗来找我。但他当时并没有透露他的计划。”
“但你知道。”
所有的人证和资料是柯朗一力包办,要说没觉出疑点,那一定是谎言。
陈介然抿了下唇。
“谢谢。”
“谢谢你和柯朗做的事,也谢谢你来看他。”纪明禾在看那些倒在墓碑前,奄奄一息的鲜草。
她站在什么角度,以什么样的身份在谢他?
即使他们的关系不同于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