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资格站在她的伞下。

“你回家吧，”纪明禾说，“守了柳主任一晚上，一定很累了。”

是很累，但身体的疲惫不比心理，蔚满践踏他的人格，让他当低贱的牲畜随意□□。

纪明禾呢？在怪他么？

“怪你什么。”纪明禾摇头，“你一直帮我，陈介然，我对你只有感激，遗忘是我自己的选择。”

身体像破了一个洞，什么知觉都没有。

“不好受，”她说，“如果再给我选择的机会，还是忘掉为妙。许医院说过我这种情况吗，我还会不会失去这段记忆？”

“不会。”一旦记起，就不会再忘记。陈介然抬了下手臂，“和许医生约了下午四点，我们回去休整一下？”

“还早，”纪明禾说，“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环境，他要是放心留她独自行动，何必大动干戈冒雨来这里？

太累了。

陈介然干脆下了台阶，在距离她几米远的树下席地而坐。“等你，有什么话快些和他说吧，不让许医生白等。”

但纪明禾没有什么话对李衍景说。

说什么都迟了。

人死了，就像一朵花开败了，再也回不到枝头。

做尽一切表面功夫挽回不了他的生命。

她想起幼时在家里养过的一只橘色的猫。

她们是形影不离的好友，每天放学回家打开门，它在鞋柜上面等她，晚上八点半，它来书房喊她陪它去吃饭，夜里它有猫窝不躺，一定要窝在她的臂间，香喷喷毛茸茸的尾巴扫在她的鼻子上。

那时她不会打喷嚏。

但猫咪脆弱，她又任性，忽视爸爸的好心嘱咐，无限制地溺爱纵容，最终它因过于肥胖导致多器官衰竭。

抽出一管血中，有大半都是脂肪沉淀。

在宠物医院住下半个月不治而亡，最后医生问是否为它举办葬礼。

吹拉弹唱，做好多表面工夫，根本无济于事。

高昂的治疗费，隆重的葬礼，彰显她身为主人的尽心尽责。为什么在事情还能挽回之前，她不肯听爸爸的劝诫？

为什么在获得原谅之后，更加虚情假意地对他呢？

白某死了，何某坐牢，所有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只有她逍遥法外。

一定要找个人来怪罪才能够填满这种空虚。

一定有其他人在这项因果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

谁呢？

暴雨砸碎黑色泥土，点点星星的污泥溅到脸上，她喘息着扶住墓碑。

少年笑意未改，盯得久了，觉出一种恐怖的宽容。

你不需要原谅任何人。

不如怪罪你的父母。

怪罪你半途而废的母亲，和从来只存在于电波中的父亲，怪罪夺走你关爱的妹妹和继父，怪罪代替你承欢于膝下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李凌洲。

他在雪场摔倒骨折，得到最好的医疗条件，半点遗症都没留下。

你父亲为了和他过圣诞节，拒绝那个要命的电话。

而你呢，被遗弃被驱逐，一个人住院，留满身疮疤，承受最坏的后果，失去一切，包括生命。

“明禾！”

她挥开陈介然的手，“我自己能走。”

冷雨打湿的发丝胡乱地黏在脸颊，她步伐踉跄地向前，头重脚轻地碾过泥泞的水洼。

密集雨帘把这张单薄的影子切成无数碎片，她弓着背脊，眯着发疼的眼睛，一次次摇摇欲坠。

“明禾，”有同样冰冷的怀抱抵靠过来，在这样的雨天，湿漉漉地纠缠住她，她听见他焦灼沙哑的嗓音，“我们回家。”

伞盖越过头顶，柔软的纸巾一点点沾走眼下咸冷的泪水，纪明禾仰起脸，视线越过他的肩膀。

乌云密布的天空填满眼睛。

“很乖。”他称赞她，像哄孩子般一下下给她拍背，“不哭了，我们回家去好不好？”

她一言不发，如同能够随意摆弄的布娃娃，垂下头埋进他怀中，目光空洞。

还是没能躲过，陈介然只庆幸自己及时赶到这里。叹着气把人带回家。

全身都湿透了。

他小心将她搁进浴缸，侧过去拧花洒，手背凑到水流下，确认水温是否合适。

再转身，忽得一只手勾到颈上，一股力气带着他往下坠。

他的手掌猛地在浴缸边缘撑了下，花洒脱手，温热的水柱四下迸溅。

像一场绵绵的春雨罩住他们。

纪明禾黑眸雪亮，是他从来未见过的灿烂明媚。

“陈介然，”她轻咬唇瓣又很快松开，被压出齿痕的唇肉慢慢晕染更为靡艳的红。

纪明禾低声说，“带我去见你妈妈，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