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奂止住脚步看她。
阮灵溪没去管众人的话,走近后轻轻福身,“多谢公子出手解围,否则,今天的事,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路见不平而已,不必挂怀。”
赵文奂随手从谢如风手里接过那只破碗,又漫不经心地扑了几下衣衫。
明明是寒酸的物件,在他手里,倒好像多了些别样的风趣,举手投足间都是说不尽的自在潇洒。
阮灵溪浅浅一笑,“不知道公子可否告知姓名,也好方便日后有机会报答相救之恩。”
谢如风凛然开口:“我家公子乃是凌……额、是……”
“石凌。”赵文奂微笑道。
阮灵溪半信半疑,却还是唤了声“石公子。”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两个人的破烂装扮,“我叫阮灵溪……”
话刚出口,她忽然旋紧了眉头,抬手按住太阳穴,身体微微晃了下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她倒下之际,赵文奂顺势伸手,将她的身子稳稳托在怀里。
云栖见状,“啊”的一声,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查看姐姐的情况。
稍缓了回二,阮灵溪费力地掀开眼皮,发现自己正被他揽在怀里,云栖站在一旁,紧握住她的手,目光焦灼。
她并不急着脱身,而是反握住云栖的手,虚着声音,对赵文奂说:“公子也看见了,那恶霸今天受了辱,回去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这村子以后怕是麻烦不断了。”
娇弱地轻喘几口气后,她继续说,“一旦他折返回来,我和妹妹手无寸铁,只能任人欺凌,能否斗胆请公子暂时留下来,帮助我们度过这眼前危难。”
乡民们一听,都觉这办法实在妥当,刚才那点对他们乞丐身份的嫌弃立马抛到九霄云外,纷纷围拢上来,和声和气地央求二人留下。
赵文奂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怀中女子故作柔弱的模样,谢如风还记得此趟目的,怕他一时心软中了美人计,故意咳了几声,见他还是一副被没人勾住的失魂模样,急忙提醒:“千万不能耽误乞讨啊。”
阮灵溪略一敛眉,弱声弱气更显得楚楚可怜,“公子常年漂泊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肯留下,也能谋得一份安稳的日子,您看如何?”
赵文奂心中自有打算,佯装沉吟片刻,点头应下。
乡民们喜出望外,连声感谢,且不需要阮灵溪多考虑,大家已经热络地商量起两人食宿一事。
想着阮灵溪与云栖是姑娘家,让她们跟男子同住多有不便,于是云婶提议,自己家里只有她和十六岁的儿子李世安,也有空房,不如让两位少侠暂时在她家里落脚。
云婶家在阮灵溪家对面,隔着一个水塘,将阮灵溪安置在床上躺下后,乡民们簇拥着两人闹哄哄地往云婶家去。
院子里彻底重归寂静后,阮灵溪起身去了堂屋。
她把云栖放在地上的竹篮拎起来,放在桌上,将里面的桑叶拿出来,用抹布擦干上面的雨水,再一根根挂在窗边的绳子上晾着,又把之前晾好的桑叶取下来,端进西屋。
西屋的摆设很简单,就几张木凳子、两张大小不一样的桌子。每个凳子和桌子上都放着一个浅口箩筐,一共有七八个,每个都有小饭桌那么大。筐内中间放着一块一尺见方的蚕连,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小蚕。
自从来到慧娘家里,屋里一直就是这样的陈设。
东屋是卧房,慧娘在世时,她们三人挤在一间屋里歇息,西屋则用来养蚕。
禹州是养蚕之乡,除了富庶人家,其余的寻常百姓,几乎家家都养蚕。慧娘养蚕养了许多年,阮灵溪从前也常帮着照料,如今慧娘走了,便由灵溪接着养下去。
蚕连上都是新孵化出来的蚁蚕,最是娇弱,她把每个箩筐都看了一遍,确认都好好的,这才把端进来已经晾干的桑叶去掉叶梗,放在案板上,用刀细细切了。
云栖从外面进来,见阮灵溪精神利落,不禁惊讶道:“姐姐,你刚才是故意装病留那乞丐?”
装病?多难听!
阮灵溪心里一阵别扭,瞪着云栖,“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哪次发病不是这样的状态。”
云栖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倒也是”,她在一个箩筐前蹲下,盯着小蚕看了半晌,忍不住抱怨:“都是当杀手时留下的病根……”
阮灵溪切桑叶的手顿了下,立即打断,“从前的事就别再提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再提从前的事,可萧公子说了,咱们手上沾的那些人命,哪个不是该死的?欺男霸女的恶绅,恃强凌弱的地痞,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咱们收人钱财,替天行道,非但不算造孽,反而是为民除害的正义之举。”
提起萧匀,阮灵溪不禁想起了从前的事。
自小便没了爹娘的她,孤孤单单在街上游荡时,被好心的萧匀领了回去,那时候,萧匀的家里有十几个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孩子,有男有女,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萧匀比他们大了十几岁,面目清秀,风姿卓然,性格和善可亲,嘴角总是挂着一副若有若无的微笑,他教他们识字读书,也教他们拳脚功夫。
阮灵溪一直把他当成大哥哥一样的存在,直到十五岁那年,萧匀递给她一把刚刚染了人血的锋利宝剑,自此,她的手再也不是当初的干净纯粹了。
“那些人是好是坏,还不是萧匀一句话的事。”阮灵溪苦笑着扯了扯嘴角,手上的动作跟着迟缓了许多,“就算他们该死,也自会有王法公理去判他们的罪,不该死在我们手里,我们当时年少无知,做了这些错事,可错了就是错了,手上沾了血,这辈子都洗不掉。”
说完,她转身将切好的桑叶碎子仔细铺在蚁蚕上。
听出姐姐的声音有些低沉,云栖有些心疼,赶紧转移话题,“姐姐似乎对今天那两个人的印象很好?”
闻言,阮灵溪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叫石凌的男子反手扣住陆怀仁脖颈的模样,“他们对付陆怀仁那些人时,步伐轻捷无声,出手快得如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连气都没喘、耳朵也没红,这绝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这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也能做到。”
“可是在他们来之前,村里除了你我,还有旁人能做到吗?”
云栖一怔,顿时恍然:“所以……他们说不定也是武功高强的人?”她在绕着蚕筐踱了两圈,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难道也是跟咱们一样,行侠仗义惹了事,才隐姓埋名避世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