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灵溪对赵文奂赏赐的小帐十分满意,和其他大帐相比,这个算是雨后野地里冒出来的蘑菇中的小蘑菇头,一个人住足够了。她舒心地躺在床上,正要好好睡一觉,忽然听见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这声音鬼祟,并不是巡逻的士兵。
她悄悄地从床上起来,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又从床头取了大刀,放轻脚步来到门边,那脚步声也刚好停在门口。
帐帘被缓缓掀开一个口子,趁人站在门口观望时,阮灵溪揪住衣领,将人连拉带拽地拖进帐里。
她将刀往那人脖子上一架,“你是谁?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那人声色不改,“奉公子之命前来问你,既然已经定下了刺杀赵文奂一事,如今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为何迟迟不肯动手?”
微愣片刻,阮灵溪的目光落在他那身在昏暗中隐约可见的本营军服上,“没找到合适时机。”很快,她觉出些什么,疑惑地问,“你的声音有些耳熟。”
“世间声音相似的人不少,听着像是旧识也不足为奇。”
阮灵溪半信半疑地收起刀,来到小案前,准备将那盏油灯点燃,可刚摸到火石,就被那人按了下来。
“前几天你为何要救他的性命?”
“即便我不提醒,那只箭也不会要了他的命,我这样做,是为了取得他信任,方便日后出手。”
“你最好还记得答应公子的话。”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递给阮灵溪,“公子知道你仍对他有情,不忍心下手,特意交给你此物,助你成事。”
“公子的耐心有限,容不得你一再拖延,刺杀之事,要你近日之内必须动手。”说完,那人便急匆匆转身离去。
阮灵溪将药粉握在手心里,低声喊道:“站住!”
从谈话开始,她就一直被咄咄逼问,明明是平等的交易,如今却被对方步步压制,想到这里,她立刻来了脾气。
那人停下脚步等着她的话。
她走近后,问:“云影的伤怎么样了?”
那人缓缓转过身,于黑暗之中看着她,“伤势已经没有大碍了,只等着你这边事一成,便会安排你们相见。”
阮灵溪狐疑地看着他,“你是军营里的人?你怎么会知道禹州的消息?”
“公子传递消息的手段,你应该清楚。”
这话打消了阮灵溪的疑虑,很久之前,阮灵溪便清楚,萧匀的眼线遍布各地,寻常人辗转几天的消息,经萧匀的手,不过一两日便能传递到。
“再次提醒你,约定好的事情迟迟不完成,公子已经怀疑你的诚意……我们谁都不希望云影会再有意外发生。”
阮灵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匀将云栖握在手里,成了拿捏她的筹码,恐怕以后,她会事事受他要挟了。
“帮我好好照顾她,你们要求的事,这两天便会有结果。”
等那人离开后,阮灵溪也没了睡意,她干坐在榻上,一边是得知云栖平安的喜悦,一边是取他性命的煎熬。
那天,她答应的痛快,却没想到,真到这一天时,痛苦比想象得还要强烈,令人肝肠寸断。
翌日,她同往常一样将饭菜盛好一份,那包药粉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她始终狠不下心打开,最后只好又塞进怀里,她把饭菜装进食盒,带去了主帅营帐。
赵文奂正在营帐里面和人议事,守卫将她拦在门口,让她等通报后再进去。
她听出里面说话那人的语速是慢条斯理的,一字一顿,话里带了些许苍老刻板,可字字句句里都是逼问,不像是营中的兵将,反倒像那天抓住她不放的御史督军。
回想起当时的窘态,阮灵溪拦住守卫,以不便打扰军事要务为由,让他晚些再通报,她站在门口徘徊,那督军的话便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谈论的是有关与北朔交战之事的。
“……前几天,我军大败北朔,你不趁机去追,说是贸然渡河恐怕会遭到对岸敌军伏击,又说士卒们经此一战已经身疲力乏等等诸多不便,故而不宜穷追,可如今已过了这么多天,敌军早就已经休整完备,你仍按兵不动不肯主动出击,到底是何用意?”
粱崇山说的唾沫星子横飞,赵文奂却拿着一块布,自剑柄位置,缓缓向下细细擦拭,直到梁崇山不再说话,他才漫不经心地回:“时机未到,御使大人不必急于此时。”
而后,他将剑缓缓插进剑鞘,随手搁在木架上,并冲着外面大喊:“饭菜怎么还没送来,存心饿死本帅不成?赶紧去炊帐催催。”
说罢,他和善带笑地对粱崇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并恭敬道:“大人,已经到了饭时,不如先回帐进食歇息,等养足了气力,再过来理论也不迟。”
阮灵溪站在帐外,将一切都听得清楚,直到赵文奂在里面大喊要饭时,她才拎着食盒进帐。
梁崇山铁青着脸出来,两人碰巧再次照面,这次,还没等阮灵溪主动行礼,粱崇山便擦过她的肩,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阮灵溪稳住食盒,视线从梁崇山的背影上离开后,又瞥见赵文奂正在更衣,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来到案桌前,将饭菜从食盒里面一一拿出来。
赵文奂脱掉原先的衣裳,另换了件新的穿上,而后来到案前坐下。
阮灵溪退到一旁,如往常一样候着他吃饭。
他吃饭时极为认真,似乎所有的专注力都集中在饭菜上,加上头也不抬,阮灵溪便借着这个机会,对着身旁木架上摆放的兵器打量。
她略过角弓,长枪,短刀,目光直接落在那把稳稳置于其中,且剑鞘雕刻精美的长剑上。
只要抬手,便可以抽出剑,在瞬息之间刺进他的胸口,取了他的性命,如果功能做够快,她可以趁着外头士兵不明情况时,杀出军营,逃之夭夭。
勉强周到的计划!
她转过头,看着端坐在案前,敛神静气,默默用餐的赵文奂,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来时的那点坚定,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大半。
“你神色古怪,就这么见不得本帅安稳吃饭?”
他的忽然开口,阮灵溪回过神来,她继续装作恭敬镇定,坦然自若地和他上演相逢不相识的戏码,“将军杀伐决断,勇猛盖世,属下心中敬服,因此在将军面前难免拘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