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景眭一死，北朔剩下的残兵立刻全部投降了，赵文奂却一声令下，将所有降兵就地斩杀。

一颗颗人头接二连三的落地，好像熟透的瓜果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阮灵溪站在远处，看得心惊肉跳。

“怎么样，新鲜的，撒着热血的头颅滚得满地都是，应该看得很痛快吧？”

耳边忽然传来赵文锐的声音，阮灵溪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在你眼里人命就这样不值一提？”

赵文锐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这你就冤枉我了，下令杀人的是六哥又不是我，我也就在你杀全景眭的时候看你下不去手，好心助了你一臂之力而已。”

“果然是你。”阮灵溪冷着脸挤出这几个字，又见赵文锐精神充沛，浑身看不道半点伤痕，不禁又来了气，“你这个蠢货，葬送了大周多少将士的性命，你不去他们尸体前磕头反思，反而在这里说风凉话，简直是无耻。”

“你又忘了，我可是按照你的意思才换了六哥的位置，说到底……”

“你闭嘴。”

阮灵溪闷吐一口气，又一阵愧疚过后，她的目光落在从不远处走来，身形略显疲惫的赵文奂身上。

她想说服自己去理解他，可空气里的血腥气味告诉她，若是他的那个计划失败，将有更多的人会落得和这些降兵一样的下场。

太阳从山头慢慢爬上来，日光照在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水面上，金光混着腥红，晃得人心里又堵又闷。

没等他走近，阮灵溪扭头跑进树林里。

阴凉的风从树间穿过，头上的叶子沙沙作响，林子外的喧闹声一阵接一阵，看似已经结束的一切，正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在另一处悄悄开始。

“为什么躲我？”

阮灵溪抬起头，看到赵文奂正站在她面前，嘴角含着浅笑，弯起的双眼里没有她想象中的狠绝，而是满满的温柔和关切，以及被竭力遮掩的疲倦。

她有过一瞬间的心疼，可想起他筹谋了多年的谋反计划，她的眼睛里还是止不住地闪过一丝失落，她别过头，望着远处，小心问出了那个不可能得到满意答复的问题。

“你还想夺位吗？”

赵文奂沉默了，他安静地看着她，自知这个问题一出，无论说与不说，两个人今天注定是不欢而散。

沉默了半晌，他含糊其辞：“灵溪，你只需要安心待在我身边就好……”

“好了……”阮灵溪失落地打断他的话。

既然没有明着否认，那便是想了。

“你是主帅，底下有一堆事情等着，赶紧去处理吧。”她善解人意地笑着，可语气却冷的像冰。

赵文奂牵起她的胳膊，将她搂进怀里，他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将她紧紧箍住，语气低到近乎哀求，“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肯陪我一起。”

阮灵溪内心一动，一时之间，陷入两难抉择的，竟然变成了她。

“我已经失去了云栖，不想再失去你。”她的眼眶泛着红，同样的语气乞求他，“别再执着于这些权谋纷争，等赵文锐一死，我们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世外之地，平平淡淡地度日好吗？”

“树欲静而风不止，”赵文奂将她从怀中带出，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身为皇家子嗣，从出生那天起，便注定难逃杀戮纷争，我这一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谨小慎微隐忍过了二十六年，没想到遇见你之后，我竟然贪恋起了安稳日子。”

他温和地笑着，看起来却很凄楚。

“可我的身份，想要安稳，就只能通过杀戮来换。”

“杀戮”两字，对阮灵溪来说，有如当头一棒，令她再度想起曾经那些裹挟着鲜血的锋利剑刃，想起战场上接连倒下的士兵尸体，想到了林子外面满地滚落的鲜血头颅，她感到浑身战栗。

“从前你身为杀手，不也是听到那些人是奸恶之徒，所以才愿意动手除掉他们？”

闻言，阮灵溪忽然一阵恍惚。

她曾经与他想的一样，可是在后来，她无意间才知道，那些死在她手下的都是些与人结了仇怨，才被重金索命之辈，那些人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赵文奂紧紧盯着她，语气沉郁了些，“恶人横行世间，普通人便永远也无法过安稳日子，你当年所为，本心是替寻常百姓铲除害人的祸害，而我，不过是那些寻常百姓中其中一个亲自起身反击的人罢了。”

阮灵溪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清楚他说的是事实，可细想之下，一个是身居高位者争权夺位，一个是普通百姓为不公平的命运抗争，这两者看似相同，内里却终究是不一样的。

“你不要把我带偏。”阮灵溪斥责道，“你们这些王公贵戚，为了自己的权势互相争夺，到头来，牺牲受累的，还不是普通百姓？”

“你只看见我起兵会连累百姓，怎么就看不见在这昏君治世下，百姓已经生活在水深火热里，禹州被屠，可在这之前，有多少个地方已经经历了同样的生死惨状。”

“……”

这话点醒了阮灵溪，如今世道日非，天下早晚会大乱，乱世中总会有人挺身而出，为百姓揭竿而起，既然如此，这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