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朱翊钧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朱笔。
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夹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冯保躬身垂首:“皇上,这个时辰该歇息了。”
朱翊钧仍旧把手垂在身后,没回头,背在后面的手指节泛白:“大伴,朕决定从明日起御门听政。”
冯保想说什么,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朱翊钧回头看了冯保一眼,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说:“旱灾当前,朕不能坐在宫里等折子。”
冯保低头:“奴婢遵旨。”
外面漆黑一片,云团子也被吞噬得没有踪影。
不能被动地等了。
礼部接到旨意,衙门安静了一瞬,各种声音同时响起来,炸成一锅粥。
一个主事嚷嚷:“非节庆、非大典,这不合常例啊!”
“常例?旱灾有常例吗?”郎中瞪了他一眼。
主事马上闭上了嘴。
有人边翻旧档边紧张地问:“几时办?”
郎中捧着文书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桌板。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他也顾不上擦,转身就喊书吏。
皇极门外,工部的人已经早早开始搭设御座了,门前摆了御案。
鸿胪寺的官员正在反复练习赞礼,喊到嗓子都嘶哑了。
此时已经有官员站在皇极门外了。
有人低声问:“皇上之前从未有过御门听政,今天是要议甚么?”
旁边的人捻动胡须,没接话。
朱翊钧坐上去,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张居正,张居正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听完几件事,没接话。后背慢慢离开了椅背。
朱翊钧忽然问了一句:“去年外放的那批知县,现在都在任上了?”
吏部尚书杨博一时怔住了:“回皇上,都在任上呢。”
朱翊钧问:“众爱卿在庙堂之位,可知各州知县办事是否尽心体恤百姓,还是欺压乡里?””
众人都低下了头。没有敢发声。
朱翊钧顿了顿:“你们都不晓得,如何能让百姓安居?朕记得张先生讲《帝鉴图说》里有一则典故。唐玄宗——怎么说来着?把新授的县令全部召到殿前,亲自策试治民之策。”
没人接话。朱翊钧也没催。
“朕不是唐玄宗。每个人的处理办法不一样。眼下北方大旱,流民四起。北边鞑靼东南倭寇仍不时侵扰。攘外必先安内,朕必须看看,下面的父母官到底行不行!”
她看向杨博,一字一顿:“拟个章程。京察过后,所有外放知县,朕要亲自过一遍。不必召见,让他们每人写一份到任后的治民方略,送进宫来。朕每一份都要看。”
众人低头:“皇上圣明!”
朱翊钧看到别人都没有本要奏,摆手道:“没事就退朝。”
却说张霁回府后,整日看到父亲在书房忙碌。索性去厨房端了碗冰镇乌梅汤去向书房。碗里的汤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好没洒。
进门的时候,张居正在书房看折子。她站在门口端着白瓷托盘,小声叫了一声“爹?”。张居正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她进去,只是把碗放在桌子上,就坐下了。安静了须臾。张居正还没喝,批完一份折子,又马上换另一份仿佛不觉得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