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更,黎明未至。朱翊钧就被冯保叫醒了:“哥儿,已经寅时了,今天万不可误了吉时。”
她起来看了一下天空,天穹黑得透不过气,像刚化开的墨。
才凌晨三点,上辈子她这个时间才下班啊,能不能不要当牛马了啊喂!
她换好朝服,坐在铜镜前,宫女替她梳头。镜子里的人十一岁,冕旒垂下来。
她又想起了专家说小学生睡眠必须满十个小时。她突然开始担心以后长不高。
在原主的记忆里,朱翊钧当太子时期五更天就被东宫内侍叫醒去文华殿读书,晚上还要温书练字,比当皇帝还要辛苦。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从小就管这么严,怪不得你长大后心理扭曲。
卯时后,皇极殿。
此时天光大亮,云开雾散。金辉影影绰绰地洒在青砖上。
丹陛之下,百官已到。他们按品级站好,没有人说话。
鸿胪寺礼官高声唱赞,嗓音沉厚洪亮:“跪——!”
文武百官闻声齐齐下跪。
朱翊钧头顶着沉甸甸的冕旒,身着明黄十二章衮服缓缓走过来。她脖子发酸。
短短几步就已经酸胀难忍,一步一沉终于走到御座上。还好冕旒垂珠没有晃动。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群臣,张居正在第一排,目光平直望向前方。一身绯袍,腰间悬着一条素白玉带,如芝兰玉树般。
她看了他一眼,便迅速收回。
下一刻,赞礼官高声喊:“拜——”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
“兴——”
众人起身。
三跪九叩后,一套礼仪走完。
冯保念了一长串名字,宗室的,文武百官的。
朱翊钧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听见“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张某”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
“元辅张公,恭进手抄《资治通鉴》一部。”
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愧是张居正,连送礼物都要劝学。
“元辅长子张敬修,恭进江南新茗四盒。”
张敬修?
她身体前倾,就是抄家后自尽的长子?
罗澄上辈子看过他的绝命书,记得有句:
“身名已死,臣节犹存。”
她心口堵得发闷,指尖几乎要抠进龙椅扶手的龙鳞纹里。
朝贺礼毕,百官慢慢都退下去了。她直起身,冕旒晃了一下。双腿早已发僵,眼睛只觉天旋地转,愣了一瞬才稳住。宫人刚要伸手过来,她下意识侧身避开。
朱翊钧试着想走得快些,稍微走快一步就头晕眼花。冯保跟在后面,没开腔。
她一个人,慢慢走回了乾清宫。李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亲手端来一碗长寿面,面条细若银丝,浮着几根嫩韭黄,香气清润扑鼻。她满脑子还是朝堂上的事,脑子里还是那句“身名已死,臣节犹存”。她看着那碗面,想起张敬修的绝命书,想起他后来投井自杀的画面。
朱翊钧一点胃口也没有,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踏出乾清宫的殿门,不许别人跟着 。
一路就走到了文华殿,张居正独自坐在御案旁边,检察讲章。张居正抬头看见她,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他抬手整理一下衣襟和乌纱帽,随即要撩袍行礼。
朱翊钧走过去,伸手拦住他行礼。
“皇上?”
朱翊钧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
朱翊钧抓着他的官袍,绫罗布料在掌心很光滑。她闻到他身上的墨香,墨香里夹着一点沉水香,是她赏的。
张居正僵住了,手悬在半空,没敢放下去。她感觉到他呼吸停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力度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低着头。“朕一会儿再来听经筵。”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