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明,司礼监已收齐誊录妥当的会试名册。依大明旧例,考卷录文分作两册,一册归档内阁库房,另一册留存司礼监,专待御览。小黄门双手平捧黄绫封册递上,冯保粗扫一眼卷首名次,不敢耽搁,须赶在早朝前亲往乾清宫面呈。
殿门前垂着一层薄薄的纱帘,两列宫人静立阶下,各捧铜鎏金盥盆、桃木梳候侍。朱翊钧立在铜镜前,用清泉水净手,耳尖辨出冯保的脚步声,随口问道:“张敬修榜上名次如何?”
冯保双手托册躬身回话:“回皇上,张公子已然登科,名次居中。”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待宫人上前为他束好黑纱网巾,再问:“殿试定在何日?”
“三月十五开殿,届时张先生需入殿读卷。”
朱翊钧淡淡应声,依张居正的性格,殿试之日,必然会上疏请旨避嫌。
三月昼长,天比寒冬腊月亮得早几分,春寒未散,天际笼着一层浅灰薄雾,整座紫禁城都沉浸在朦胧光晕中。
殿中寒气浸人,内侍早已设好讲案、摊开经书。朱翊钧揣着暖炉,悄悄望向立在案前的张居正,刚生出想询问他冷不冷的念头,又悄悄压了下去。
张居正一身素色官袍立在讲案后头,案上摊开一卷《大学》,镇纸压着书页边角。
他手中执象牙讲签,讲到书中紧要处,签尖轻轻落在书页字句之上,从头到尾身姿挺拔,仿佛世间的冷暖与他无关。
朱翊钧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张居正。方才翻卷时,她看到他大拇指在纸沿停留了片刻。等到他讲完把书合上准备行礼告退时,朱翊钧马上开口:“先生,今天早点回去休息。申时就必须缴牌,不许处理公务了。”
张居正怔了一瞬,行礼道:“谢陛下体恤,臣遵旨。”
转瞬便至申时。张府书房内,张居正随手拾起搁置的未批奏疏。圣上口谕不许他在内阁久留,他便将余下公务尽数带回府中处置。
门外传来几下轻叩,张居正眉头微蹙,忙着落笔批注。
片刻,叩门声再次响起,门外传来张敬修的声音:“爹?”
“进来。”
张敬修轻推房门入内:“儿子在棋盘街华仙居备下一席,想请爹娘与弟妹一同赴宴。”
张居正头也没抬:“你们自行前去便是,我尚有许多公务未处理。”待写完一行朱批,才补了句,“席间喝酒适可而止,莫要贪杯。”
张敬修眼底微光稍黯,垂首低声应道:“儿子记下了。”
张敬修离开府邸,乘轿没一会儿,便到棋盘街大名鼎鼎的华仙居。檐角红纱羊角灯依次点亮,晚风一吹,门前酒幌轻轻晃动。两名青衣伙计早已立在石阶下等候,远远望见轿辇,连忙上前躬身迎候:“公子,您预定的鹤鸣雅间已收拾妥当,设在二楼。”
小二引张敬修上二楼雅间,凭窗远眺,遥遥可见大明门一片朱红宫墙。
他正倚窗望着街景,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张懋修风风火火撞了进来,竟带倒案边一盆矮松。
“大哥这位置挑得妙哇,还能望见玉河两岸垂柳!”张懋修凑到窗边探头张望,连声赞叹。
张敬修无奈瞥他一眼:“先把松树扶好。”
“晓得晓得。”
他刚弯腰去扶歪倒的盆景,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张嗣修走入雅间,目光扫过窗边矮松,温声道:“往窗台内侧挪些,风一吹,松针怕是会落进食案。”
“嗯。”
安置好松盆,张懋修满眼期待看向兄长:“大哥,今日宴席是鲁味还是江南菜式?”
“游七一早便来备席,南北菜肴都有的,若有想吃的,只管唤伙计添菜。”
张懋修手肘搭在桌沿,托着下巴琢磨还能添几道爽口小菜。
正思忖间,门外脚步声至,张霁挽着王氏缓步走入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