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天光尚好,和煦的日光铺满内阁值房的每一处角落。谭纶把屏风图纸平铺在大案中央,指尖按住图纸折痕,逐条报出屏风尺寸。
张居正坐在案后,目光看向蓟镇刚送来的边防条陈,谭纶说完停顿了一下,等着首辅大人的回应。
谭纶点头,低头记了一笔。
张居正拆开奏折封泥看了一眼,放下:“官员职名不能直接写上去,用浮帖。”
站在一侧的张瀚问:“那职名是由吏部定吗?”
张居正:“吏部造册,内阁审定。”
张翰:“浮帖上的字谁写?”
张居正没答话,在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纸,蘸墨提笔写了几个字。谭纶凑近看了一眼:“元辅要亲自写?”
张居正把笔搁在砚台上:“名字太多,不能都让我写。但屏风上方的匾额,我来。”
寒风腊月的风卷着枯树枝拍着文华殿的琉璃檐角,内侍裹着厚棉袍,弯腰轻手轻脚地抬着十五扇屏风。
一扇扇拼接在殿内西侧,中间三扇是大明朝两京十三省的疆域图,左扇浮帖是文官名,右扇是武官名。
朱翊钧负手站在屏风前,视线顺着武将名字慢慢扫,最后停在屏风右侧最上面的“戚继光”三个字,她嘴角弯了一下:“先生是特意把戚都督的名字放在最前面。”
张居正躬身答道:“臣以为他配得上这个位置。”
朱翊钧点了一下头,接着往左边前走,目光扫向文官名单:“先生名字在哪?”
“左边第七行。”
她挨个挨个数,盯着那行名字:“怎么不是第一行?”
“是按官职品级排的,第一行都是宗室勋贵。”
朱翊钧撇嘴:“朕不管,下次换纸条的时候,先生的名字必须在第一行。”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视线移到屏风边缘的木框上:“皇上是想旁人第一眼就看到臣?”
说完自觉不妥,又补充了一句:“名字放在第一行,位次就乱了。”
朱翊钧还在看屏风上张居正的名字:“乱了也是朕的意思。”
她歪头:“先生觉得朕连一个名字放哪都做不了主?”
张居正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他垂下眼睑:“皇上,臣……不是这个意思。”
他斟酌了一下:“臣是觉得,旁人看见了,会说臣僭越。”
朱翊钧语气强硬了几分:“旁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朕想把谁的名字放在前面是朕的事。”
张居正:“臣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是照办。”
张居正拱手:“臣遵旨。”
朱翊钧带着冯保离开的时候,走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十五扇屏风,在她余光里张居正还站在原地。
除夕赐宴设在保和殿,炭盆的木炭烧得透亮,烘得人身上发暖。数十只宫灯悬在天花梁下,映出地砖上昏黄错落的人影。
朱翊钧面前摆着一碗炖羊肉,蒸腾的白汽早已散尽。她目光越过满殿绯色袍服,张居正在和旁边的人抬手推杯换盏,官帽的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
耳边时不时传来忽高忽低的传酒声,远处的烟花骤然升空炸开,窗纸上出现一抹刺眼的红,又在刹那间消失。
内侍端着掐丝珐琅暖锅快步上前,张居正冲着对面的方向微微侧首,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朱翊钧摩挲着杯沿,望着他那边的方向出神。张居正忽然偏过头,视线朝御座方向投来。
朱翊钧连忙低下头闷了一口黄酒,喝得太急还被呛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