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朱翊钧往前走了一步:“将来他要是出事了,您替他扛吗?”
张居正没说话,视线落在砚池里那块已经干了的墨。
“您把什么事情都算好了,算过您自己吗?”朱翊钧又往前靠近了一点,手牢牢按住案边的折子,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您提拔的人将来反过来害您呢?”
张居正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会儿开口:“皇上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话?”
朱翊钧:“您不要管。”
张居正搁在案沿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张四维熟悉北部边防,杨博刚去世,九边那边不能没人管。”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才说:“缺人就要用个私德有亏的人么?朕不信宣大事宜就非他不可。”
张居正一时没接上话。
“他的私德——”朱翊钧话说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他表现出来的样子都是想让您看见的。”
张居正指尖微颤:“如果他出了事,后果由臣来承担。”
“承担什么,您承担得起吗?”
朱翊钧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寒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几声轻响。
她回过神,语气放轻了几分:“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您以后不在了,那些人会怎么对付您的家人?”
张居正目光从朱翊钧脸上移开,落在案上的砚台:“臣想过。”
“但不能因为想过就不做了。”
殿内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朱翊钧喉咙滚了一下,说话的气息还在颤抖:“您不怕吗?”
“怕。”
张居正下颌收紧了些:“怕也要做。”
朱翊钧站了太久,小腿开始发酸,悄悄勾了一下脚尖。她看了张居正很久,眼睫垂下:“朕先回去了。”
张居正行过礼,她转头走了几步,回头:“那封折子朕不会批的,请您以后也不要再提。”
张居正处理完阁中事务,坐轿子回张府时,天已经黑透了。游七扶他下来,张居正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踏步进屋。
进了二门,王氏正侧身站在桌边捏着筷子布菜,听到脚步声她抬头:“老爷总算回来了,还没用晚膳吧?”
张居正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腊味肉片,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敬哥儿呢?”
“已经吃过了,还在书房看书。”
张居正随便吃了几口就起身往外走。
小厮没把窗户关紧,夜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书房蜡烛的火苗轻轻摇晃。
张敬修伏在案前翻《大明会典》,冷得打了个哆嗦,他想转头唤小厮过来关窗,正好看到父亲就站在门外。
张敬修赶紧起来作揖:“爹。”
张居正走到他对面椅子落座,身子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默了片刻:“在翰林院当差还习惯吗?”
“儿子觉得还好。”
张居正没再接话,目光落在烛台出神。
“倘若日后有人拿你同僚的私事来找你,你管不管?”
灯花倏地“噼啪”一声炸开了。
张敬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片刻:“那要看什么事儿?”
烛火明灭,墙上的两个人影若隐若现。
张居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若是公事,该上报便上报。倘若是……”
张敬修停住,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若是私事,与衙门政务无关,儿子以为不该管。”
张居正望着他:“若是有人,把私事做成了公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