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是湿的。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脸——干的。不是眼泪。是汗。昨晚的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身体以为她真的站在大梁的城墙上,被风吹了一整夜。
她坐起来,发现纪棠已经不在了。沙发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连褶皱都没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公司有事,我先走了。药在抽屉里,中午记得吃。微波炉里有粥,热两分钟。——纪”
沈鸢看着那张纸条,字迹很漂亮,一笔一画都很端正。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夹在了床头柜上的那本ABO科普书里。
粥是白粥,和昨天一样清淡。沈鸢站在微波炉前,盯着上面的按钮看了三十秒,最后按了一个“2”,又按了一个“0”。
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叮”的一声响了。沈鸢把粥端出来,烫了手,嘶了一声,把碗放在桌上。
她一边吹着粥,一边打开手机。纪棠教过她怎么看消息,但她还不太熟练,戳了好几下才点开对话框。
纪棠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光线很暗,看不清表情。沈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往下滑,看她们昨天的聊天记录。
“药吃了吗?”“吃了。”“粥喝了吗?”“喝了。”“电视看了吗?”“看了。”“好看吗?”“不好看。”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她打字:“粥喝了。药中午吃。你吃早饭了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开始喝粥。
喝完粥,沈鸢在房子里转了一圈。这是一栋两层的房子,楼下是客厅、厨房、餐厅,还有一个房间关着门,她没进去。楼上有三个房间,一个是主卧,一个是书房,还有一个也关着门。
沈鸢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犹豫了一下。她没有推门。虽然她很好奇,但她知道,关着的门意味着不想让人看到。上辈子,她的书房也关着门,里面放着地图、兵书、还有她写给阵亡士兵家属的信。
她转身下楼,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还是那个打仗的频道。沈鸢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盾兵在后,弓兵在前,这是谁排的阵型?”她对着电视说,“敌军一个冲锋就全没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关了电视。无聊。这个时代什么都好,就是太无聊了。
沈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提着购物袋。一切都很平静,很安全。
没有人攻城,没有人放火,没有敌军在城下叫阵。
沈鸢突然觉得很不习惯。上辈子,她的每一天都活在刀尖上。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巡营,什么时候练兵,什么时候出战,每一刻都有事做。现在呢?她坐在沙发上,等着吃下一顿饭。
她开始做俯卧撑。一个、两个、三个……做到五十个的时候,她的手臂开始发抖。这具身体太弱了。上辈子,她一口气能做两百个。
她站起来,又在客厅里跑了二十圈。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她听到手机响了。
纪棠的消息:“吃了。”
就两个字。沈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你在干什么?”
“开会。”
“开什么会?”
“商业的。你不懂。”
沈鸢皱眉。她想反驳,但她确实不懂。上辈子她只懂打仗,不懂做生意。
“那我不打扰你了。”她打字。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怪怪的。好像她很想打扰纪棠一样。她不想。她是直女。她只是无聊。
纪棠没有回。沈鸢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跑步。
下午两点,沈鸢吃了药,决定去公司找纪棠。
她记得纪棠说过公司在哪里,也记得怎么坐车。但她走到门口才发现一个问题——她没有钥匙。
沈鸢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指纹锁看了十秒。纪棠说过她的指纹也录进去了。她把手指按上去,门开了。
沈鸢松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大。楼很高,路很宽,车很多。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一种上辈子第一次上战场的感觉——紧张、陌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沈鸢花了四十分钟。纪棠开车只要十五分钟。沈鸢觉得自己像个残废。
她推开门,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眼睛亮了:“沈鸢!你来了!纪总在楼上开会。”
沈鸢点头,走向电梯。她记得电梯怎么用——纪棠教过她,按向上的箭头,进去之后按楼层。
她按下18楼,电梯门关上了。铁盒子开始上升,她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虽然纪棠说过这很安全,但她还是觉得被关在一个铁盒子里不是什么好事。
电梯门开了。沈鸢走出去,看到小赵坐在门口的办公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
“小赵。”她叫他。
小赵抬头,看到沈鸢,表情变得很微妙。那是一种“你怎么来了”和“你不该来”和“我要完了”混合在一起的表情。
“沈小姐?你怎么来了?纪总说你在家休息——”
“我好了。”沈鸢打断他,“纪棠呢?”
“在开会。”小赵站起来,挡在她面前,“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因为会议很重要。纪总说了,任何人不能打扰。”
沈鸢看着他,眼神冷下来。小赵后退了一步。
“沈小姐,你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沈鸢绕过他,走向会议室的门,“我就看看。”
“沈小姐!”
沈鸢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纪棠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笔,正对着投影屏幕说什么。
门开的声音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纪棠的表情在看到沈鸢的那一刻变了——不是生气,是惊讶,还有一丝……紧张?
“你怎么来了?”纪棠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鸢注意到她的手指收紧了。
“在家无聊。”沈鸢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坐在纪棠对面的一个男人开口了:“这位是?”
“我的助理。”纪棠的声音很淡,“沈鸢。”
男人的目光在沈鸢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助理?纪总的助理不是小赵吗?”
“新增的。”纪棠站起来,走到沈鸢面前,压低声音,“你先出去。我开完会找你。”
沈鸢看着她。纪棠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无奈,还有一丝……担心?
“好。”沈鸢转身走了出去。
小赵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沈小姐,纪总会不会骂我?”
“骂你干什么?”
“我没拦住你。”
沈鸢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她要是骂你,我帮你挡。”
小赵的表情更微妙了:“你帮我挡?你用什么挡?”
“用拳头。”
小赵:“…………”
沈鸢在纪棠的办公室里等了四十分钟。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的是一片梅花林,雪落在枝头,红梅白梅交错。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觉得画梅的人一定很懂梅花——枝干的力道,花瓣的层次,雪的厚度,都很准确。
“你喜欢这幅画?”
沈鸢转头,看到纪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
“还行。”沈鸢说,“谁画的?”
“我妈。”纪棠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她喜欢画梅花。”
“你妈是Omega?”
纪棠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鸢看着她,“你的信息素是草莓味,但你妈画梅花。Omega喜欢甜的东西,但也会向往冷的东西。”
纪棠沉默了很久。
“我妈是Omega。”她的声音很轻,“她以前很喜欢画梅花。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她嫁给了我爸。”纪棠坐到椅子上,揉了揉眉心,“我爸不喜欢她画画。说Omega不应该有自己的爱好。应该围着家庭转。”
沈鸢的眉头皱起来:“你爸是Alpha?”
“嗯。”
“垃圾Alpha。”沈鸢说。
纪棠抬头看她,表情有点惊讶。
“上辈子,我手下也有Alpha。”沈鸢的声音很平静,“打仗的时候,他们很勇猛。但有些人下了战场,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这种人,我都打。”
“打?”
“打。打到他们知道,Alpha不比别人高贵。”沈鸢看着她,“你妈应该继续画画。”
纪棠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去世了。”她说,“五年前。”
沈鸢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
“没事。”纪棠低下头,开始翻文件夹,“你来公司到底干什么?”
“无聊。在家待不住。”
“你可以看电视。”
“不好看。全是错的。”
“你可以看书。”
“看不懂。字太多了。”
纪棠抬头看她,表情复杂。
“你可以……睡觉。”
“睡够了。”
“那你可以……”
“纪棠。”沈鸢打断她,“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纪棠的手指停在文件夹上。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看我干什么?”纪棠的声音很淡,但沈鸢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
“不知道。”沈鸢诚实地说,“就是觉得……你在的地方,比较安心。”
纪棠没说话。她低头继续翻文件夹,但沈鸢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四点,公司的人开始陆续下班。
沈鸢坐在纪棠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她完全看不懂的书。纪棠在处理文件,偶尔接一个电话,声音很冷,和跟沈鸢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纪总,华庭那边的合作方案需要您确认。”
“放桌上。”
“还有,明天下午的会议改到上午了。”
“知道了。”
小赵进进出出好几次,每次看到沈鸢坐在沙发上,表情都会微妙一下。
第五次进来的时候,他忍不住了:“沈小姐,你真的不用回家休息?”
“不用。”
“但你今天早上还在发烧——”
“好了。”
小赵看向纪棠,眼神里写着“你管管她”。纪棠头也没抬:“她说了好了。随她。”
小赵的表情变成了“你们两个都不正常”,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沈鸢看着关上的门,问纪棠:“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你本来就奇怪。”纪棠翻了一页文件,“古代来的将军,坐在我办公室里看书——虽然你根本看不懂。”
沈鸢沉默了一下:“你看懂了吗?”
“什么?”
“我。”沈鸢说,“你看懂我了吗?”
纪棠的手指停在文件上。
“没有。”她抬起头,看着沈鸢,“你比兵书还难懂。”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也是。”她说,“你比敌军还难懂。”
两人对视。
纪棠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看文件。但沈鸢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晚上七点,纪棠终于处理完了所有文件。
“走吧。”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从纪棠嘴里说出来,沈鸢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她们走到电梯口,小赵已经下班了,走廊里很安静。纪棠按了向下的箭头,电梯门开了。
她们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沈鸢闻到了草莓味。
不是纪棠的草莓味。是别人的。
她转头,看到电梯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长发,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的信息素是白桃味的,甜得发腻。
女人也在看沈鸢。
“你是Alpha?”女人突然开口。
沈鸢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信息素。梅花味的。很少见。”女人的声音很柔,带着一丝笑意,“我叫白露。华庭集团的。你是纪总的人?”
沈鸢皱眉。什么叫“纪总的人”?她是纪棠的老婆,但不是“纪总的人”。她是她自己。
“我是沈鸢。”她说。
“沈鸢。”白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好名字。”
电梯到了。门开了,白露走出去,回头看了沈鸢一眼。
“再见,沈鸢。”
沈鸢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是谁?”沈鸢问纪棠。
纪棠的表情很冷,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
“华庭的代表。谈合作的。”她的声音也很冷,“走吧。”
沈鸢跟在她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
上了车,纪棠一直没说话。沈鸢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你不高兴?”沈鸢问。
“没有。”
“你的信息素变酸了。”
纪棠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
“有。”沈鸢看着她,“我闻到了。”
纪棠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