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头还枕在纪棠的腿上。纪棠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的手指还搭在沈鸢的头发上,睡着了也没有松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纪棠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金色的阴影。沈鸢没有动。她就那样躺着,看着纪棠的侧脸。睡着了的纪棠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没有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睫毛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梦。
沈鸢的手慢慢抬起来,手指轻轻碰了碰纪棠的脸颊。温热的,软的。纪棠没有醒。沈鸢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纪棠的嘴唇很薄,上唇有一个小小的唇珠,微微翘起来。沈鸢盯着那个唇珠看了很久,想起昨天晚上,这个嘴唇碰过她的嘴唇。软的,温的,带着草莓味的甜。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唇珠,只是碰了一下,像是摸一朵花的蕊。
纪棠的睫毛动了一下。沈鸢迅速收回手,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她听到纪棠的呼吸变了一下,从睡着的深长变成醒着的浅短。然后她感觉到纪棠的手指动了,从她的头发上移开,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别装了。”纪棠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醒来的慵懒,“你睫毛在抖。”
沈鸢睁开眼睛,看到纪棠正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很近。沈鸢能看到纪棠眼睛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红的,嘴角翘着的。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沈鸢问。
“你的心跳变了。”纪棠的声音很轻,“从睡着的慢,变成了醒着的快。”
沈鸢愣了一下:“你能听到我的心跳?”
“贴太近了。”纪棠说,耳朵红了,“想听不到都难。”
沈鸢的嘴角翘起来。她没有起来,就那样枕在纪棠腿上,看着她的下巴。
“纪棠。”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
“为什么?”
“因为有人压着我的腿。”
沈鸢笑了一下,但她没有起来。“那你怎么不把我推开?”
纪棠沉默了一下。“不想推。”她说,声音很轻。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手,握住了纪棠的手。十指相扣。纪棠的手指是温热的,和她昨晚发凉的时候不一样。沈鸢握紧了一点,纪棠也握紧了一点。
“沈鸢。”
“嗯。”
“你饿不饿?”
“饿。”
“那起来。我给你做饭。”
“不想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腿上舒服。”
纪棠的耳朵红了。“沈鸢。”她的声音有点紧。
“嗯。”
“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推下去了。”
“你舍不得。”
纪棠没说话。但她没有推。沈鸢就那样枕在她腿上,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脚边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胸口。纪棠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摸,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纪棠。”
“嗯。”
“你以前这样摸过别人吗?”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
沈鸢的嘴角翘起来。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纪棠的手指在头发间穿行。指尖是温热的,带着草莓味的甜。她突然想起上辈子,在军营里,每次受伤之后,她都是一个人躺在帐篷里,等着伤口自己好。没有人摸她的头发,没有人问她疼不疼,没有人说“我帮你”。
“纪棠。”
“嗯。”
“你知道我上辈子最怕什么吗?”
“什么?”
“不是打仗。不是受伤。不是死。”沈鸢的声音很轻,“是一个人。”
纪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一下一下的。
“现在呢?”她问。
“现在不怕了。”沈鸢睁开眼睛,看着纪棠的下巴,“因为有你。”
纪棠没说话。但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沈鸢的额头。只是一下,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沈鸢笑了。她闭上眼睛,继续枕在纪棠腿上,让她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
过了很久,沈鸢终于起来了。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纪棠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围裙系在腰上,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那里贴着一片新的抑制贴,边缘压得很平整。沈鸢盯着那片抑制贴看了很久。她知道那片贴片下面有一个牙印,她的牙印。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纪棠端着两碗面出来。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汤是清的,面是白的,蛋是金黄的,葱是绿的。沈鸢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上辈子,每次打完仗,回到军营,伙夫都会给她做一碗清汤面。面是粗的,汤是咸的,蛋是老的。但那是她最安心的时刻——仗打完了,人还活着,有面吃。
“怎么了?”纪棠坐下来,“不好看?”
“好看。”沈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面是细的,汤是鲜的,蛋是嫩的。和上辈子不一样,但一样好吃。“好吃。”
“真的?”
“真的。”
纪棠的嘴角翘了一下。两个人安静地吃饭,谁都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纪棠。”沈鸢开口。
“嗯。”
“你以后每天都给我做面好不好?”
纪棠的手指顿了一下。“每天都吃面,你不腻?”
“你做的,不腻。”
纪棠的耳朵红了。“看心情。”她说。
沈鸢笑了。她低头继续吃面,把汤都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像她上辈子在军营里吃完了饭的碗。
吃完饭,沈鸢去洗碗。纪棠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肩膀挨着肩膀。沈鸢洗碗的时候,手指碰到纪棠的手指,两个人都缩了一下,然后又碰在一起。这次没有缩开。沈鸢的手指搭在纪棠的手指上,纪棠没有躲。两个人就那样站着,手指搭着手指,一起洗一个碗。
“沈鸢。”
“嗯。”
“你这样我洗不了碗。”
“那就不洗了。”
“碗会脏。”
“放着。我洗。”
“你已经洗了十分钟了。就两个碗。”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水槽——确实只有两个碗。她笑了,松开纪棠的手指,把碗冲干净,放在架子上。纪棠擦干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沈鸢看着她做这些事,觉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很好看”的好看,是那种“看一辈子也不会腻”的好看。
“看够了没?”纪棠头也没回。
“没有。”
纪棠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对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沈鸢。”
“嗯。”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用。请假了。”
“为什么?”
“因为易感期。”沈鸢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说过,我帮你。”
纪棠的耳朵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沈鸢的手。十指相扣。
“那你想干什么?”纪棠问。
沈鸢想了想。“想看你画画。”
纪棠愣了一下。“画画?”
“嗯。上次你画的梅花很好看。我想看你画。”
纪棠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她牵着沈鸢的手,走进书房。书桌上摊着纸和笔,还有半幅没画完的画——是梅花,枝干苍劲,花瓣层叠,雪落在枝头。
“你画的?”沈鸢问。
“嗯。上次你说了之后,又画了一幅。”
沈鸢低头看那幅画。枝干比上次更硬了,花瓣比上次更韧了。是她说的那种——长在悬崖上的梅。
“你改过了?”
“嗯。你说枝干要硬,要韧。”纪棠的声音很轻,“我改了好几次。”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随口说的一句话,纪棠记住了,还改了。她看着纪棠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纪棠。”
“嗯。”
“你再画一幅。画我。”
纪棠的手指顿了一下。“画你?”
“嗯。画我。”沈鸢坐在她旁边,“你画,我看着。”
纪棠沉默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她的笔尖落在纸上,开始画。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发。沈鸢看着那支笔在纸上移动,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纪棠画画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会抿成一条线。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某个地方加一笔。
“你画的是我?”沈鸢问。
“嗯。”
“我怎么没有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