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的。有人在翻什么东西,纸张轻轻摩擦,偶尔有金属碰撞的细响。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枕在纪棠的腿上——不,不对,是纪棠枕在她的腿上。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位置。纪棠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偶尔动一下,嘴角有一点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声音是从书房传来的。
沈鸢轻轻把纪棠的头移到靠垫上,站起来,赤脚走向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推开门,看到小赵蹲在书柜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紧张得像在拆炸弹。
“小赵。”
小赵猛地转过头,脸色发白。“沈、沈小姐?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家。”沈鸢靠在门框上,“你在找什么?”
小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文件放回书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纪总让我找一份旧合同。关于她母亲的。”
沈鸢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母亲的合同?”
“嗯。纪总说,她母亲去世前,签过一份东西。放在书房的某个地方。她找了好几次都没找到。”
“什么合同?”
小赵犹豫了一下。“股权转让书。她母亲手里的百分之五股份,转让给纪总。但纪总父亲一直不承认,说那份合同是假的。”
沈鸢沉默了一下。“找到了吗?”
“没有。我找了三遍了。”
沈鸢走进书房,站在书柜前。柜子很高,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里面塞满了文件盒。她想起纪棠说过,她母亲喜欢画梅花,后来一把火烧了。但也许,烧掉的不是全部。
“你找过画筒吗?”
小赵愣了一下。“什么?”
“画筒。她母亲画梅花的画筒。”
小赵摇头。沈鸢走到书柜最右边,最底层,有一个细长的纸筒,塞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她蹲下来,把纸筒抽出来,打开盖子,里面卷着一幅画。不是梅花,是一幅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临摹了很多遍。
“纪氏集团股权转让书。甲方纪母,乙方纪棠。百分之五股份,无偿转让。”
下面有签名,有日期,有公章。
沈鸢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拿着那幅字,走出书房。小赵跟在她后面,嘴巴张得很大。
“沈小姐,你——你怎么知道在那?”
“猜的。”
“你太厉害了——”
“嘘。”沈鸢竖起手指,“她还在睡。”
小赵闭嘴了。沈鸢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纪棠还睡着,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沈鸢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纪棠。”
纪棠的睫毛动了一下。
“纪棠。”沈鸢又叫了一声。
纪棠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沈鸢的脸,她笑了一下,很短,很快,但沈鸢看到了。那是刚睡醒的、还没有戴上盔甲的笑。
“怎么了?”纪棠的声音有点哑。
沈鸢把那幅字递给她。纪棠接过来,展开。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手指开始发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鸢能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你妈留给你的。”沈鸢说,“百分之五。”
纪棠没说话。她把那幅字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沈鸢能看到她的睫毛在颤,能看到她的嘴唇在抖。沈鸢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纪棠的脸埋在沈鸢的颈窝,呼吸很重,但没有声音。沈鸢能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自己的锁骨上,凉的。
“纪棠。”
“嗯。”她的声音闷在沈鸢颈窝里,哑得不像话。
“你哭吧。”
“没哭。”
“有。”
“……是汗。”
沈鸢笑了。她收紧了手臂,把纪棠抱得更紧。小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沈鸢还没反应过来,纪棠已经从她怀里抬起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嘴角。一下,很轻,带着眼泪的咸。
“第一次。”纪棠说。
“还差两次。”
纪棠又碰了碰她的鼻尖。“第二次。”然后碰了碰她的嘴唇。“第三次。”
“够了。”沈鸢说。
纪棠没说话。她把脸埋回沈鸢的颈窝,手指攥着沈鸢的衣领,指节泛白。沈鸢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摸。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沈鸢。”
“嗯。”
“你知道吗,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草莓是甜的,吃了甜的,日子就不苦了。”
沈鸢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做到了。”
“什么?”
“你做到了。你的日子,不苦了。”
纪棠没说话。但沈鸢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松了一点,不再攥得那么紧。
上午,纪棠去了公司。沈鸢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幅字。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写了很多遍。她想起纪棠说过,她母亲画梅花画了很多年,后来一把火烧了。但这份合同,她没有烧。她藏起来了。藏在画筒里,藏在一幅字后面。也许她知道,有一天,纪棠会找到。
手机震了。苏晚晴的消息。“星耀那边有动作了。他们约了刘芳的儿子今天下午见面。地点在星耀的办公室。”
沈鸢打字。“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拿起那把汉剑。剑身细长,刃口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刃口——开刃了。她放下剑,拿起手机,给纪棠发了一条消息。“下午我去星耀。”
纪棠秒回。“不行。”
“必须去。”
“我陪你去。”
“你在公司稳住股东。我一个人去。”
纪棠沉默了十秒。然后发来一个字。“好。”
沈鸢看着那个字,心里酸了一下。她打字。“别担心。”
纪棠回。“你发誓。”
“发誓什么?”
“发誓你不会有危险。”
沈鸢想了想。“我发誓。”
“不够。”
“那你要怎样?”
“你回来之后,亲我十下。”
沈鸢的嘴角翘起来。“好。”
下午,沈鸢到了星耀资本的办公室。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楼里,电梯坐到顶层,门一开,就是前台。前台小姑娘看到沈鸢,愣了一下。
“您好,请问您找谁?”
“刘芳的儿子。姓王。”
“王经理?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不能——”
沈鸢绕过前台,往里面走。小姑娘在后面追,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小姐!您不能进去!”
沈鸢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五个人,中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头发梳得油亮。他的信息素是麝香味的,浓烈得让人想打喷嚏。
“王经理?”沈鸢站在门口。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您是?”
“沈鸢。纪棠的老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王经理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警觉。
“纪总的老婆?您来干什么?”
“来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纪氏,不是星耀能吞下的。”
王经理笑了,不是善意的笑。“您凭什么这么说?”
“凭纪棠手里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凭刘芳不站在你们这边。凭——”沈鸢看着他,“您母亲不站在您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