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周远山见面的地方,苏晚晴选了一家很老的茶馆。在城西一条窄巷子尽头,门脸不大,木头已经发黑。沈鸢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清脆得像是瓷器碰撞。
纪棠走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侧,隔着大衣的厚度,只能感觉到指尖的压力。沈鸢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抿着,眼睑下方有一小片青灰——昨晚没睡好。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父亲。
包间在二楼,榻榻米,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在冒热气。苏晚晴已经坐在里面了,对面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的信息素几乎闻不到——Beta。
“周远山。”苏晚晴介绍,“纪棠母亲生前的律师。”
周远山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时间思考。
“纪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旧式的恭敬,“您和您母亲很像。”
纪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沈鸢能感觉到那股力度透过大衣传到自己的腰侧。
“您见过我妈?”纪棠的声音很平静。
“见过。最后一次见她,是她去世前三天。”周远山的目光落在茶壶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她让我保管一样东西。”
他弯下腰,从椅子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旧,边角已经磨损,封口处有一道火漆印,印着梅花的形状。
纪棠伸手去拿,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
“您母亲留给您的。”周远山的声音很轻,“她说不一定有那一天。但如果有,就让我交给您。”
纪棠拿起信封,没有拆开。她只是握在手里,低着头。沈鸢能看到她的睫毛在颤,能看到她的手指在抖。
“纪棠。”沈鸢叫她。
纪棠抬起头,看着她。沈鸢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水光。沈鸢没有说别哭,只是伸手,把纪棠的手握在手心里。信封在两个人的手掌之间,硬硬的,凉凉的,带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
“拆开看看。”沈鸢说。
纪棠低下头,慢慢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纸,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第一页,沈鸢凑过去看。
是纪棠母亲的字。和她留在股权转让书上的字迹一样——工整,端正,一笔一画像是在练字。
“棠棠,”第一行写着,“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妈妈已经不在了。”
纪棠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落在纸上,把墨迹晕开一小片。
纪棠母亲的信很长。写了纪棠小时候的事:第一次画画,画的是窗外的梅花;第一次做草莓蛋糕,糖放多了,甜得发腻;第一次说想当画家,她爸爸摔了她的画笔。
写了她为什么没走。不是因为爱那个男人,是因为舍不得纪棠。写了她为什么烧了那些画。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画画不重要,你才重要。
写了那份股权转让书,是她最后的筹码。如果纪棠有一天需要,就用它。如果不需要,就烧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棠棠,草莓是甜的。你的日子,也会是甜的。”
纪棠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沈鸢能看到她的睫毛在颤,能看到她的嘴唇在抖。她伸手,把纪棠拉进怀里。纪棠的脸埋在沈鸢的颈窝,呼吸很重,但没有声音。
苏晚晴站起来,看了周远山一眼。周远山也站起来,两个人无声地走出包间。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纪棠。”
“嗯。”纪棠的声音闷在沈鸢颈窝里,哑得不像话。
“你哭吧。”
“没哭。”
“有。”
“……是汗。”
沈鸢笑了。她收紧了手臂,把纪棠抱得更紧。深秋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茶香,有旧纸张的干燥气息,还有草莓味的信息素。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沈鸢还没反应过来,纪棠已经从她怀里抬起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嘴角。一下,带着眼泪的咸,也带着信纸上墨迹的涩。
“第一次。”纪棠说。
“还差两次。”
纪棠又碰了碰她的鼻尖。“第二次。”然后碰了碰她的嘴唇。“第三次。”
“够了。”沈鸢说。
纪棠没说话。她把脸埋回沈鸢的颈窝,手指攥着沈鸢的衣领。沈鸢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摸。一下一下的,从头顶到发尾。
“沈鸢。”
“嗯。”
“你说,我妈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遇到你。”
沈鸢沉默了一下。“也许知道。所以她留了那封信。”
纪棠没说话。但沈鸢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松了一点,不再攥得那么紧。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斜斜地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晴和周远山先走了,只留下沈鸢和纪棠。
“那份信,你打算怎么办?”沈鸢问。
“收好。和你妈留的那份合同放在一起。”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和我妈?”
“嗯。你妈。”纪棠看着她,“你现在是我老婆。你妈就是我妈。”
沈鸢没说话。她伸手,握住了纪棠的手。十指相扣。纪棠没有挣开,握紧了一点。两个人就这样走在窄巷子里,谁都不说话。墙根长着青苔,砖缝里有草钻出来,黄绿黄绿的。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二次。”
纪棠停下来,踮起脚,嘴唇碰了碰沈鸢的嘴角。一下,比早上轻了一点。
“第二次。”纪棠说。
“还差一次。”
纪棠又碰了碰她的嘴唇。“第三次。”
“够了。”
纪棠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鸢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纪棠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回画了一个圈。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