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城墙,不是梅林,不是白墙木窗的房间。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海。灰色的,没有边界的,海水不是蓝色,是铅灰,像一面被磨砂的镜子。她站在岸边,脚下不是沙滩,是碎石,大大小小,棱角锋利。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倒,衣服贴在身上,冷。
海面上站着一个人。很远,看不清脸,但沈鸢知道是谁。
“纪棠!”她喊。
那个人没有回头。海浪声太大了,盖住了她的声音。沈鸢往海里走,水没过脚踝,冰的,像刀割。碎石在脚下滚动,她踉跄了一下,稳住,继续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每走一步,水都更冷,冷到骨头里。但她没有停。
“纪棠!”
那个人终于转过身。
是纪棠。但不是现在的纪棠。她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和梦里一模一样——那些重复出现的、看不清脸的梦。这一次脸是清晰的,但表情不是沈鸢熟悉的。不是冷淡,不是温柔,不是心疼,是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悲伤。很深很深的悲伤,像这片海,没有边界。
“你别过来了。”纪棠的声音很轻,但沈鸢听到了。海风、海浪、碎石滚动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有她的声音。
“为什么?”
“因为这是梦。梦醒了,我就不在了。”
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海水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那你在哪?”
纪棠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沈鸢想去握,但够不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怎么都够不到。
“沈鸢。你该醒了。”
沈鸢睁开眼睛。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的枕头上全是泪。纪棠还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手搭在她小腹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银白色。
沈鸢没有动。她就那样躺着,看着纪棠的脸,看了很久。纪棠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慢慢对准沈鸢的脸。
“你又做梦了。”纪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海。灰色的。你站在海中间。我走不过去。”
纪棠沉默了一下。她的手从沈鸢的小腹移到沈鸢的手上,十指相扣。“然后呢?”
“然后你说,这是梦。梦醒了,你就不在了。”
纪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沈鸢。”
“嗯。”
“我在。”
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纪棠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今天的第一次。”
纪棠凑过来,嘴唇碰了碰沈鸢的眉心。一下,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第一次。”
“还差四次。”
纪棠的嘴唇落在她的鼻尖。第二次。左颧骨。第三次。右颧骨。第四次。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沈鸢的嘴唇。沈鸢的下唇上还有泪痕,咸的。纪棠的嘴唇覆上去,不是亲,是贴着,把那些泪痕抿掉。她的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沈鸢的嘴唇,极轻,像猫舔牛奶。然后退开。
“第五次。够了。”
沈鸢没说话。她把纪棠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纪棠的脸埋在她心口,手指搭在她后腰,左右各一颗痣,手指正好按在那里。
“沈鸢。”
“嗯。”
“你梦里的海,是什么颜色的?”
“灰色。”
“没有别的颜色?”
“没有。只有灰。”
纪棠沉默了一下。“那下次,你带点颜色进去。”
“怎么带?”
“想我。想我的时候,我是草莓味的。草莓是红色的。”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好。”
那天早上,沈鸢醒来的时候,纪棠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的位置是凉的,说明起来有一阵了。沈鸢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颗草莓——不是阳台上种的,是超市买的,很大,很红,表面没有绒毛。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漂亮,一笔一画都很端正。
“今天的草莓。给你带去梦里。——纪”
沈鸢看着那颗草莓。红的,和梦里的灰不一样。她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的。
她放下草莓,把纸条叠好,夹在床头柜上的那本ABO科普书里。和之前的两张放在一起。三张纸条,隔着一本书的厚度,贴在一起。三颗草莓,两颗是纪棠种的,酸。一颗是超市买的,甜。沈鸢分得清。
上午,沈鸢去了公司。纪棠在开会,她坐在办公室里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刀的书还翻在环首刀那一页。沈鸢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马路。那辆迈巴赫已经不在了。周敏走了,纪伯常也走了。星耀撤了,股东散了。一切好像都结束了,但沈鸢觉得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完。不是坏事,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手机震了。纪棠的消息。“开完了。回来。”
沈鸢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推开会议室的门,纪棠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文件。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成浅棕色。她抬起头,看着沈鸢。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