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中年人的醇厚,语气熟稔得仿佛我们早就认识。我侧过头打量他一眼,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藏青色上乘西装料子,袖扣闪着细碎的哑光,脸上堆着和气的笑,看着像大学里常碰见的客座教授,没什么攻击性。
但我心里的警铃还是响了一声。
宴会厅里鱼龙混杂,主动搭话的非奸即盗,要么是想通过我搭里奇教授的线,要么是想摸维斯科尼的底。我端起标准的营业微笑,语气客气又疏离:“您好,我是里奇教授的学生。”
说完就端着橙汁往旁边挪了半步,保持安全社交距离,心里默默给对方标上“可疑人物”标签,打算应付两句就溜。
“果然是里奇的学生,看着就灵气。”男人笑了笑,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点怀念,“说起来我们也算校友,我十年前也在巴勒莫大学读经济,当年里奇教授还带过我的毕业论文。那老头脾气还是那么倔吧?期末论文差一分都不给过,我当年为了及格,在他办公室蹲了整整三天。”
他说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点哭笑不得的神色,又讲了两件当年读书时的趣事——比如里奇教授上课爱拖堂,拖到食堂关门,学生们集体饿肚子;比如他当年偷摸在课堂上吃三明治,被教授抓包罚站了半节课。
都是些真实又接地气的小事,听着不像是编的。
我心里的戒备松了半分。
毕竟谁上学的时候没吐槽过拖堂的教授呢,这种共同记忆最容易拉近距离。我笑了笑,接话道:“教授现在还是这样,上次小测,全班一半人不及格,大家都愁坏了。”
“是吧,我就说他脾气没变。”男人哈哈大笑,语气更熟络了,“说起来我那个时候学校后门的炸饭团才一欧元一个,裹满了番茄酱,放学买一个,边走边吃,能香一路,现在想起来还真怀念啊。”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我。
我平时赶早八,最爱绕去后门买炸饭团,酥酥脆脆的,夹着肉酱和豌豆,便宜又顶饱,没想到他也知道,瞬间就多了点亲切感。
“真的吗?我也常去那家!” 我眼睛亮了点,忘了刚才的拘谨,“不过现在涨价了,要一块五了。老板还是那个白胡子老头,手特别稳,每次给的肉酱都特别多。”
“哈哈,老安东尼奥嘛!他脾气倔得很,说不涨价就不涨价,居然还是涨了。” 男人笑得更亲切了,话锋一转,聊起了近年跨境产业的变动,从欧盟税务新政聊到地中海航运路线的调整,句句都踩在我熟悉的领域里。
聊专业我就不困了。
刚开始我还端着架子,捡着安全的话说,聊了几句发现对方见解很准,对政策的解读比我在期刊上看到的还透彻,我不知不觉就放开了,顺着他的话聊起了控股架构的调整方向,连说了两种合规优化的路径。
男人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厉害啊,现在的学生思路比我们当年活多了,我公司那边正好在调整产业的架构,愁了好几天,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豁然开朗。”
他夸得真诚,我也有点飘,心里那点警惕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当是捡了个行业前辈免费交流经验,甚至还在心里盘算起这波交流能折算成多少实习经历,写进简历里好不好看。
正聊得投机,男人抬手叫住路过的侍者,从托盘里拿了两杯红酒,递了一杯给我。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酒液是漂亮的深宝石红,看着就很有质感。
“说起来也是缘分,来,碰一杯,算是给小学弟接风了。”男人笑得一脸和气,“我当年读书的时候,就爱跟学弟学妹聊这些,看着你们,就想起我当年的样子。”
我看着酒杯,犹豫了一秒。
扫了眼周围,人来人往,侍者就在旁边不远处,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灯亮得晃眼,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什么。再说了,我一个穷学生,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人家图我什么。
加上刚刚聊得正投机,心里这点犹豫转瞬即逝。
我伸手接过酒杯,笑着说:“达维德先生你太客气了,还得谢谢你跟我讲这么多行业经验。”
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声,我仰头一饮而尽,红酒单宁有点重,后味带着点说不出的涩。
对方又跟我聊了几句当年的校园趣事,说哪个教授最严,哪个图书馆座位最抢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附和两句,完全放松了下来。
可聊着聊着,我渐渐觉得不对劲。
先是脸颊发烫,像被正午的太阳直直晒了半小时,热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紧接着是感觉浑身燥热,西装外套像浸了热水的羊毛毯,裹得人喘不过气。
视线也开始发飘,眼前的水晶灯重了影,晃来晃去的,像是水里晃荡的光斑,而男人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我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可四肢却开始发软,脚底下像踩了棉花,轻飘飘的,连站都有点站不稳。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一杯红酒而已,我酒量可没这么差!
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浇灭了浑身的燥热。我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他脸上的和气笑容没变,可眼神里却藏着点算计的光,像盯着猎物的狼。
酒里有东西。
这个念头撞进脑子里,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坏了。
中招了。
刚才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警铃在脑子里炸得震天响。我咬了咬舌尖,尖锐的痛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强撑着扯出个微笑,往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达维德先生,我突然想起教授找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男人的手很有劲,像铁钳似的扣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得我骨头疼。我挣了两下,根本挣不开。
“急什么啊林先生。” 男人笑了,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点不容挣脱的强势,“我们聊得这么投缘,我还挺欣赏你的。不如跟我干吧,我公司正好缺个财务总监,薪水随便你开。我们找个地方,慢慢细聊?”
他说着就往我身边凑,酒气混着古龙水味扑面而来,恶心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恶心!
找地方细聊?鬼才信!
谁知道他想把我带到哪去!是想绑了跟洛伦佐谈条件,还是有别的龌龊心思!
我使劲往回抽手,却浑身发软,使不上半点力气,像泡发了三天的面条,软塌塌的连拳头都攥不紧,心里又慌又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林恩啊林恩!你是猪吗!
风控意识喂狗了是不是!陌生人的酒也敢喝!聊两句就找不到北了?!
我咬着后槽牙硬撑,声音都有点发颤,却还是强装镇定:“多谢先生好意,不过我暂时没有入职打算,麻烦你松手。”
“松手?”男人嗤笑一声,拽着我往走廊拐角的方向拉,“都喝了我的酒了,现在说不去?晚了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