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窗棂漏进细碎日光,落在青砖地上,映出浅淡的光斑。
太子妃莫傲雪身着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步幅缓而稳,裙摆轻扫过地面,没发出半分声响,优雅地走了进来。
云知简正站在廊下看案上的墨兰,闻声转过身,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礼貌地站起身,眉眼弯了弯,声音温和:“太子妃、晋王妃,你们好,请坐。”
她的目光澄澈,没有半分谄媚,只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太子妃莫傲雪的目光在云知简素净的衣饰上顿了顿,又落在她毫无怯意的脸上,一时竟有些发愣。
南宫承悦凑过来,手肘轻轻碰了碰太子妃的胳膊,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呵呵”两声,语气轻快:“大嫂,云姐姐的言语都是较为直白和有趣的,你慢慢就会习惯的。”
莫傲雪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婉,看向南宫承悦:“十五弟也在,看来这回随了你的愿,终于不用偷跑出宫去见闻名天下的‘云天使’了。”
说话时,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玉扣,神色自然。
云知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略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衣摆,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安静地立着。
莫傲雪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些距离,语气亲切了几分,笑道:“公主妹妹,说起来本宫应该称你一声表妹。”
她的眼神温和,没有半分架子,倒显得几分真诚。
一旁的晋王妃始终没说话,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云知简的眉眼、身形,从发间的素银簪子到脚上的青布软鞋,一一打量个遍。
她垂着眼,睫毛掩去眼底的嫌恶,心里暗自嘀咕:那个相貌平平的贱人生下的贱种,不成想竟还有些心智,倒是比她甚过不少。要不是看在王爷得利用她来和亲贾国、共同对付大燕的份上,本王妃定不会轻易放过那个贱人留下的种。
云知简不经意间抬眼,瞥了一旁沉默不语的晋王妃——她虽已不再年轻,却风韵犹存,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云知简心里掠过一丝庆幸,暗自思忖:看来这个晋王妃对舒月的娘亲有很大的成见,自己第一次进晋王府时,就隐约能感觉到她身上散来的深浓怨恨和怒气,那些侧妃和侍妾似乎也是如此,想来舒月娘亲当时,应该是非常得晋王的宠爱吧。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继续想着:难怪舒月的娘亲得知自己身体状况不好时,会把她送人。想必她心中非常清楚,若是把舒月留在王府,将来定是生不如死。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自己现在身处皇宫,或许日子反倒比在晋王府好过许多。
晋王妃这时才缓缓抬眼,脸上堆起几分慈爱的笑意,对着沉静立着的云知简问道:“知简,住在这皇宫还习惯吗?”
她的声音放得柔和,可眼底的疏离,却没藏住。
云知简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礼貌地微笑着应道:“谢王妃挂记,宫里的人待知简都很好。”
她的笑容清淡,不卑不亢,没有刻意讨好。
晋王妃看着她的容颜,心底的厌恶又深了几分,可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习惯就好,这些年你流落民间,应该吃了不少苦,你父王和我,还有几个姨娘看着,都很是心疼和挂念。”
顿了顿,她话锋微转,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责备:“不过知简,怎还是这么生疏,还称我王妃?虽然你娘亲已不在,但我也算是你的母亲,你应该喊我一声母妃才是。”
云知简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带着歉意,却依旧坚定:“对不起王妃,恕知简无礼,对于称谓,目前我实在还没有办法适应过来。”
她说着,垂眸避开晋王妃的目光,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愧疚。
晋王妃听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语气却装作十分理解的样子:“也怪不着你,毕竟你一直生活在平常百姓家,对皇家礼仪不知晓,是可以理解的。”
话音刚落,她又话里有话地叮嘱:“只是知简,听说你待下人过于宽容随和,不分尊卑。这公主的身份何等高贵,你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继续道:“虽然知简突然从一个民女变成公主,是得有些时间来适应。民间有句俗语怎么说来着,麻雀变凤凰。你若是做得不好,旁人只会笑话你,麻雀就是麻雀,永远做不了凤凰。”
云知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指尖轻轻蹭了蹭掌心,心里暗自疑惑:这话怎么听着,好像有不少讽刺的意思?她面上依旧平静,没有显露半分不悦。
太子妃莫傲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着云知简听到这般冷嘲热讽,却依旧从容不迫、坦然微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赞叹,又夹杂着几分遗憾,暗自思忖:几次少有的接触,看她的气度、性子,这世间的确没几个女子能够比得上。难怪一向淡然的宏雅心,近来竟有些变化了,只是可惜,他们怕是有缘无分。
云知简深吸一口气,脸上依旧挂着清淡的笑,不卑不亢地应道:“谢谢王妃的教诲,知简受教了,今后定当注意。”
南宫承悦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解围道:“云姐姐,母后要召见你,你该动身了。”他说着,还偷偷瞪了晋王妃一眼。
晋王妃闻言,目光又落在云知简一身素装之上,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模样,叮嘱道:“哦,既然皇后娘娘要召见知简,你速速去梳妆一番,别失了礼节。我也该回府了。”
太子妃也笑着附和:“本宫也一样,得回东宫,改日再来看望公主妹妹。”
云知简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静笑,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真是对不住二位,知简都没有好好招待。”
王妃和太子妃走后,南宫承悦立刻垮下脸,语气满是不满,直言道:“云姐姐,我本来就一直不怎么喜欢婶婶,现在更是如此了!”
他说着,还愤愤地跺了跺脚。
云知简看着他一脸生气不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淡笑道:“谢谢你承悦,不过我都不在意,你干嘛意见那么大。”
南宫承悦听后,脸上的怒气瞬间消了大半,挠了挠头,嘻笑了一下,语气也软了下来。
云知简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看着他说道:“承悦,虽然你是皇子,但毕竟她是长辈。况且你身为皇子,得比常人更要学会忍耐。现在你还小,又得宠,这般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的性子,一定得改,不然你以后会吃亏的。”
南宫承悦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定定地盯着云知简,突然开口:“云姐姐,其实你是真正的公主。”
云知简听后,只是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南宫承悦看着她的笑容,心头一动,下意识地笑道:“如果你不是我堂姐,我一定娶你为妻。”
云知简愣了一下,看着他似玩笑又似认真的模样,眼神里带着几分错愕,愣愣地应道:“承悦,你胡说什么。”
南宫承悦立刻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嘻笑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哟。”
云知简回过神,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俏皮地打趣道:“怎么,我们的十五殿下想成亲了?”
“哪有。”南宫承悦闻言,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避开云知简的目光,语气有些含糊地应道。
云知简看着他泛红的脸颊,有些纳闷地问道:“承悦,你似乎有十九岁了吧,怎么还没娶妃呀?”
南宫承悦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语气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我娶了妃,只是她……她产下一双儿女后,就走了。”他说着,垂眸看着地面,指尖微微攥紧。
云知简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和歉意:“抱歉承悦,我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无妨,事情已过去两年了。”南宫承悦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遗憾,“不过那时候,如果有你在,或许可以救她吧。”他说着,抬眼看向云知简,眼底满是期盼。
云知简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这难产的女子,连王妃都有,可见关于妇产科方面的医术,真的很欠缺。”
南宫承悦脸上满是遗憾,缓缓说道:“太医说,她是双生儿,生产有些辛苦,导致失血过多而亡。”
云知简看着他难过的神情,轻声问道:“承悦很钟情于她吧。”
南宫承悦微微颔首,又轻轻摇了摇头,淡笑道:“我不知道,但她和我青梅竹马,一直待我甚好。”
“是因为她,所以你才钟情医道吗?”云知简看着他,神色认真地问道。
南宫承悦坦然道:“也许有她的因素,但更多的是,我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传奇后,迷上了医书。”
云知简看着平日里整天乐呵呵的南宫承悦,此刻眼底满是忧伤,内心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那么阳光快乐、悠闲自在的他,心中也有无法弥补的遗憾和伤痛。看来人生,真的是有很多的无奈呀。
她收敛心神,神色严肃地说道:“承悦,如果你真的想学,我可以毫无保留的教你。”
南宫承悦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泛起光亮,欣喜地问道:“真的吗?”
“之前我以为你只是好奇,但这些日来,我看出来了,你是真心想学医道。”云知简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只是这学医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为什么执意要跟我学?”
南宫承悦坦然道:“因为云姐姐的医术新奇、独特,在我看来,完全超过太医院的太医们。”
“可你的身份适合吗?”云知简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南宫承悦笑了笑,反问道:“如今云姐姐不也贵为公主吗?”
云知简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息道:“我……我多想回我的静安县,承悦,你说我要如何才能摆脱这个身份呀?”她的语气里,满是疲惫和向往。
南宫承悦随口玩笑道:“除非云姐姐能够证明自己不是皇叔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