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今日进山,是为着张举人府里的小妾。
三更半夜,张家的下人就拍开济世堂的门,说姨娘临盆血崩,产婆止不住血,请她去瞧瞧。
沈昭宁搭过脉,知道这是胎漏下血之症,得金线草和血竭才能吊住性命,可眼下这两味药不够了。张府的下人寻遍青州的药材铺子,还是没能买到。她只能先施针止血,然后自己进山去采。
她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终于在背阴的山壁下寻到几株品相极好的金线草,又挖了些血竭,这才收拾好药篓往山下赶。
暮春的山里,雨是说下就下的。
她抬头看天,刚刚还只是阴沉,转眼就黑沉沉的压下来。没一会儿,雨珠就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沈昭宁紧了紧蓑衣系带,加紧步子往山下赶。山道她是走惯了的,可一落雨,路就滑的像抹了油。她不敢走泥路,专拣路边的草坡走。
雨愈发大起来。
她顶着雨越过陡坡,站在槐树底下轻轻喘着气。低头一看,鞋底裹满极厚的黄泥,难怪她总觉得跟被鬼拖住一样,死活走不动道。
沈昭宁正低头刮着鞋底的泥,忽然觉得脚踝处一紧。
不知什么东西攥紧她的裤脚。
她浑身一紧,还没来得及低头细看,那只手猛地一拽,她整个人往前扑倒。药篓从背上甩了出去,药材零落的散了一地。
膝盖和手掌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倒吸凉气。
她惊魂未定的回过头,一条血淋淋的手臂猛地从路边的草里伸出来。
沈昭宁狼狈的从地上爬起,顺着手臂的方向拨开草丛。
草里伏着一个人,他的半张脸埋在胸前,身下洇着一滩血渍。
他好像察觉到什么,微微睁开眼,喃喃道:“救......救我。”
“喂,你可别死。”她急促的叫着,声音却瞬间被雨声吞没。
沈昭宁也扯下亵衣,雨水兜头砸落,从发顶沿着脖颈往下淌。她打着寒噤,将蓑衣覆在他身上。
他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沈昭宁忍着四肢的痛楚,将散落的药材捡回。这两味药原是给张举人府里的小妾准备的,眼下也顾不得了。
她用力撕下中衣下摆,嚼碎药材,简单的给他包扎止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这样拖着,他会死的。
沈昭宁冒着雨找了些树枝藤条回来,手忙脚乱的扎了个简易的拖架。她费了好大劲才将人挪上去,用藤条将人绑好,使劲拖着他往山下去。
等她将人拖进济世堂后院时,天黑透了。孙婆婆正弯着腰收白日里晾晒的药草,瞧到她满身是血的回来,吓得脸色发白。
“哎呦,我的姑娘诶!你这是......”
“婆婆,来搭把手。”她的声音哑着,语气却稳:“把他抬进去,再烧锅热水。”
孙婆婆利落应着声,将手里的笸箩搁在廊下,挽起袖子就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他抬进后院厢房,安置在榻上。孙婆婆起身取灶房烧水,沈昭宁则坐在桌案前,提笔匆匆写了张方子,又从药篓里捡出剩余的药材,用纸包起来。
“婆婆。”她提着嗓门朝灶房喊:“劳烦您让隔壁顺子跑一趟,把这些送到张举人府上。就说姨太太的药在里头,方子也写清楚了。再让他顺路请上李大夫过府诊脉,我这边腾不开手。”
孙婆婆应声,湿着手从灶房出来,接过药包和方子,小跑着出去了。
她这才点着灯,将铜盆里换上干净的水,洗净手上的血污,开始处理伤口。
灯下看他,他的五官比雨里更显凌厉。即便湿昏迷着,脸上也带着生人勿进的戾气。
他的衣裳被血浸透,沈昭宁拿手指轻轻挑开。腹部的伤口很深,皮肉有些翻卷起来,边缘泛着黑。她取来烈酒清洗伤口,镊子在火里燎过,猛地探进伤口,将里头的布屑挑出。
“嘶~”榻上的人吃疼的紧皱起眉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她抬起眼,瞧他没有挣扎,就继续低着头缝合伤口。待收拾妥帖,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
沈昭宁就着锅里剩下的热水,将身子擦拭了干净。又给伤口换好药,翻出一身干净的衣衫换上,将头发用木簪绾起。
她终于歇下来,在榻边的矮凳上坐着。
沈昭宁吹熄蜡烛,胳膊肘在榻沿上支着,脑袋枕着手臂,呼吸渐渐匀了。厢房里很安静,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的交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