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风推门进来的时候,霍骁正坐在圈椅上,手里捏着那张借条,纸边都被他摩挲得起了毛。他没有抬头,只沉沉道了句:“说。”
“小侯爷,您让我查沈家的事情,有着落了。”他低着脑袋,恭敬道。
霍骁将借条搁进抽屉里,抬眼示意他继续说。
“沈姑娘的父亲名叫沈怀章,原是太医院的御医。十五年前他给先皇后之子诊病,得罪了当今国舅赵崇礼。”霍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崇礼当时是太常寺卿,他家中老母重病,特意请沈怀章去瞧的,还给开了方子。结果药灌下去,当晚人就没了。”
霍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赵崇礼将老母身死的事情怪罪在沈怀章身上,说他诊病有误。”霍风深深叹着气道:“先皇念及沈怀章救皇子有功,免去一死。将他贬出京城,发配到青州,永不录用。”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叩着,偏着脑袋深思半刻,不解道:“沈怀章在太医院谨小慎微,从没有出过纰漏,此事可还有内情?”
“主子说对了。”霍风将圈椅拖过来坐下,拧起眉继续说道:“那时重病的是赵崇礼的嫡母,可赵崇礼是妾室所生。赵府大夫人出身高门,素来看不惯赵崇礼母子。赵崇礼幼年时,动辄被打骂虐待。他对嫡母只是表面恭敬,背地里怕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霍骁挑起眉,手指顿了顿。
“我私下细查过当年的事情。”霍风端起茶盏狂饮数口,随即抬袖擦去唇边的茶渍,继续说道:“赵府大夫人病重时,赵崇礼将别的御医都推拒了,特意请的沈怀章去诊脉。当时沈怀章开出的药方温和平妥,虽不能起死回生,但也不至于催命。”
他皱紧眉头,脖颈间的青筋气得暴跳起来,越说越气愤:“实际上他另外找来个游医,往抓好的药里头加了一味猛药,这才出了命案。”
屋里陷进沉寂,霍骁沉默着半晌没说话。
“沈怀章不知道此事。”霍风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他到死都以为是自己医术不精,害死了无辜病患。听青州的老百姓说,他在青州的那些年郁郁寡欢,每日盯着一卷医书发呆,三年后就病逝了。”
霍骁闭上眼睛,睫毛轻颤着,半晌后猛地睁开眼,沉声道:“继续查,我要知道沈怀章得罪赵崇礼的缘由。”
“知道了,我这就去。”霍风颔首应声,转身就出府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他靠着椅背,手指搭着桌沿,极有节奏的叩着,心里越发杂乱起来。
翌日,沈昭宁天还没亮透就起来。她没有惊动金玲,自己取水梳洗,又将那件洗的发白的月白布衫穿上,对着铜镜照着,精神比昨儿好了些。
金玲端着早膳进来,见状愣了下道:“姑娘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接过粥碗,囫囵的喝完:“金玲,城东的铺面,你知道哪里有空着的吗?”
金玲想了想说道:“城东大街上有几间铺面空着,离侯府也就两条街。奴婢听管事的说,那地段不错,人来人往的,就是租金贵些。”
她将碗搁下,猛地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姑娘,要不先跟小侯爷说一声?”金玲犹豫的看向门外,那里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
沈昭宁的脸色微沉,使劲拿起桌案上的布包,用力塞进袖子里:“我们做自己的,让他们跟着就是。”
金玲张了张嘴,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她跟着金玲出了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城东大街。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昭宁站在街口,阳光暖暖的落在身上。她深吸了口气,觉得胸口的那股闷劲儿终于散了些。
“走吧。”她脸上总算带了些笑意。
金玲领着她看了三间铺面。第一家太小,搁两个药柜就连身都转不过来了。第二家倒是宽敞,可屋顶漏了个大洞,墙皮还掉了大半,修缮起来不知道要花多少银两。她拖着沉沉的步子走到第三家,铺面依旧不是很大,可后头带了个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很高,能将半个院子罩起来。阳光细碎的洒下来,她整个人都舒服了。
“就这家。”她果断的拍板定下。
沈昭宁去问了,一个月是八两银子。她掰着手指算了半晌,加上修缮,买药材和置办桌椅,银两大概勉强能撑三个月。
与此同时,侯府却是一片狼藉。
前堂里,侯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庄而矜贵。可此时她的脸色极差,嘴唇紧抿着,眉眼间满是不悦。
“母亲。”霍骁站定了,微微颔首。
侯夫人抬眼看着他,眼神微冷:“我听说,你从青州绑了个医女回来?”
霍骁没有说话。
“你让霍风骑马跑了几百里地,就为了一个女人?”她话里的怒意压都压不住:“霍骁,你是镇北侯,不是市井里头的地痞流氓。你闹出那么大阵势,叫朝廷里的人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