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军医手里的方子簌簌作响,他猛地吞咽着口水,愣怔了半晌。
“老夫不同意。”他将方子使劲拍在桌子上,声音不住的发颤:“侯爷是朝廷的栋梁,十万边军的统帅。他的命,不是你能拿来赌的。你要是弄出事,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沈昭宁定定的瞧着他,片刻后沉声道:“我来担。”
“你担?”方军医嗤笑道:“你一介女流之辈,拿什么来担?”
她的脸色愈发难看了,闻言拔高声音道:“先生,他都快死了,你眼下又束手无策,何不让我试试?”
“况且......”沈昭宁犹疑了片刻后道:“救活了是你的功劳,他死了是我的责任,你还有什么好阻拦的?”
大帐里陷进死一样的沉寂,片刻后他才认命般的说道:“那就依你所言。”
沈昭宁这才抬脚走到小炉子跟前,将药罐里的残渣倒掉,清洗干净后将药材毫厘不差的放进去,又添了三碗水。她将药罐子架在火上,拿蒲扇轻轻扇着,看到火苗爬起来才搬来矮凳坐下。
待药煎好,沈昭宁滤出药汁,吹温才端到霍骁跟前。
方军医将霍骁扶起来,她将勺子抵在霍骁唇齿间。霍骁的牙关咬得很紧,药汁全都顺着嘴角淌进了衣领里头。
“这喂不进去可怎么办?”方军医急得五官都皱在了一块儿:“要不要撬开牙关?”
沈昭宁没有回答,径直端起碗喝了口药,熟稔的捏住霍骁的下颌,俯下身,将药慢慢渡了进去。药汁顺着两人唇齿间的缝隙流了进去,他的喉结动了动,顺从的咽了下去。一碗药渡了十几次才见了底。
方军医坐在榻边,表情尴尬得厉害,眼睛四处乱飘,不知道该往哪里瞧。
扶着霍骁躺下,他终于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掀开账帘出去了。霍风正坐在账外,他怀里抱着刀,靠在木桩上闭着眼睛养神。
“那个姑娘到底什么身份?”方军医的小胡子一翘一翘的,好奇的看向霍风:“我瞧着他们的关系可是不一般啊。”
霍风转头瞧了他一眼道:“她叫沈昭宁,当初侯爷遇袭是她救的。京城的瘟疫也是靠她的药才能压下去,医术了得。现在嘛......是侯爷的女人。”
方军医了然的颔首道:“怪不得......”
烛台上的蜡烛又换了新的,大帐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霍骁的呼吸平稳了很多,胸膛的起伏也没有那么急促了。沈昭宁细致的给他换好额头上的药,然后小心翼翼的缠好新的细布。
半晌后,霍骁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整个身体猛地一颤。
“霍骁......”沈昭宁忧心的轻拍着他的后背。
霍骁猛地偏过头,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血里带着腥臭的气味。他还是没有清醒过来,吐完血后脑袋就垂了下去,身子软塌塌的瘫在行军榻上。
方军医脸都吓白了,猛地扑过来掰开霍骁的嘴,仔细的瞧着他的舌苔,嘴里不住的喃喃:“老夫说了不能用,你非要用。现在怎么办?你说这可怎么办呀......”
沈昭宁没有理他,起身拿来棉布,将他嘴角的血渍擦拭干净。随手将沾满血的帕子扔在盆里,转而去摸他的脉搏。
方军医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是不是药量没控制好,你倒是说话呀?”
沈昭宁慢慢站起身,舒了口气道:“先生,是毒血吐出来了。”
方军医愣怔了下,低头瞧着那滩污血。血是黑的,腥臭刺鼻,是积在体内多日的毒血。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嗫嚅了几下后走到桌前喝了口冷茶。
账外风沙渐渐小了,霍骁睁开眼睛,看到沈昭宁坐在榻边捏脉。
她的脸色极为苍白,嘴唇干裂的出了血,脸瘦得厉害,瞧上去比他更像病人。
霍骁的手从薄被里探出来,轻轻的握住她的手腕。
“醒了?”沈昭宁抬眼,轻轻的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他定定的瞧着沈昭宁的眼睛,瞳光里晕着掩不住的惊喜:“你怎么会来这儿?”
“来救你。”沈昭宁抿了抿唇,垂下眼睛找补道:“别院里出了很大的事,我还没找到凶手,你死了谁来帮我?”
霍骁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虽嘶哑却掩不住怒意:“等我回去查清楚,定叫他们以命抵命!”
“你先安心养伤。”沈昭宁颔首,挣脱开他的手,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