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帝垂着眼帘坐在龙椅上,像是在思忖此事。
他话音未落,帘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太后伸出手,轻轻掀开帘幔的一角,慢慢的出声道:“陛下,人死事已了。再翻旧案,不过是徒增纷扰。哀家以为,此事就如此算了吧。”
“母后,若天下事皆身死事消,那活人的冤屈该去何处伸呢?我朝法纪岂不是变成一纸空文了吗?”
幼帝的声音尚显稚嫩,处理起政事却不带半分含糊:“准奏,着大理寺即刻彻查,所有涉案人等,一概不许包庇。”
太后将手慢慢伸回帘幔后,轻轻低叹了一声,抿着唇不再多言。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赵崇礼走在最前面,步调比平日里快了不少,甚至都没有跟往来的同僚寒暄,径直的穿过宫门,沿着宫墙往停轿的地方去了。
“赵大人走得这样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霍骁紧着步调跟了上来,恰巧在赵崇礼抵达轿前的那一刻将他拦住了。
赵崇礼弯着腰,手搭在轿杠上,闻言顿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多谢侯爷关照,老夫只是身子有些乏了,想早些回府歇息了。”
“赵大人,令郎虽非死于我之手,可平心而论......”霍骁挑眉瞧向他,慢慢的说道:“他生前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无论是谁杀了他,其实也算为民除害,不是么?”
他索性懒得装了,缓缓直起腰,转过身平视着霍骁,冷冰冰的说道:“霍骁,你今日是存心和老夫过不去?”
“赵大人说笑了。”
霍骁笑眯眯的作了一揖,挑衅的挑起眉毛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赵崇礼冷冷的哼了一声,甩袖转身上了软轿。轿帘垂落,遮住了他那张因怒意上头而铁青的脸。
霍骁见状低低的冷笑了一声,随即就沿着另一条路回府去了。
与此同时,太师府的暗室里,沈昭宁正发着高热。她的额头滚烫,嘴唇干裂,整个人裹着锦被靠在墙角,嘴里不时说着胡话。
“沈昭宁,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裴宁元将药碗搁在石台上,惊慌的将她扶起来,轻轻的让她靠在自己的肩窝里,用手臂环住她的肩。随即端起药碗,细心的将药吹凉,小心翼翼的喂了进去。
沈昭宁猛地抬手将他推开,还剩半碗药汁的碗咣当一声落了地。
“别碰我。”
她迷迷糊糊的厉声喊叫了起来,整个人惊慌的缩起了身子。
裴宁元在袖子上擦拭着手指,随即将沈昭宁使劲搂紧了,轻声安抚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莫说区区霍骁,就是赵崇礼的独子,他敢动你,我也照杀不误的。”
她慢慢的不再挣扎,呼吸平稳的睡了过去。
裴宁元蹑手蹑脚的扶她平躺着,又扯过锦被将她裹好,瞧着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才起身去收拾满地的瓷片。
“跟我走。”
霍骁猛地拍了下霍风的后背,两人自屋顶一跃而下,稳稳落地后穿过街巷,拐进了侯府。
他掀开书房的门就迅速端起一杯凉掉的茶水灌进了喉咙,大大咧咧的抬袖抹了抹嘴道:“主子,不盯裴宁元的动向了吗?”
“此事暂且压下吧。”
霍骁慢慢的落座,声音依旧平稳冷静:“待赵崇礼被逼到走投无路,势必会去向裴宁元求救,到时任凭他再怎么沉得住气,也会被迫出手的。只要把裴家拉下水,营救沈昭宁就不是难事。”
霍风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轻轻颔首后忽然问道:“主子,那沈姑娘的安危......”
“她不会出事的。”霍骁的神色骤然阴沉下来。
裴宁元对她动了情,否则不会费尽心机将人掳走。既是如此,他定然不会对沈昭宁起杀心的。
霍骁深吸了口气,身体紧紧的贴着一杯,抬手拧了拧眉间道:“你亲自去一趟青州,把当初赵明光的死因彻查个清楚,一定要找到确凿的证据。”
霍风又连续灌了几杯凉茶解渴,闻言颔首应下,抬脚就往马厩去了。
数日后,大理寺的核查结果递到了御前,赵明光草菅人命,欺侮百姓之事无可辩驳。消息传开后,他的恶行令京城百姓再度哗然,纷纷喊着开坟鞭尸,以慰冤魂。
幼帝端坐龙椅,瞧过呈上的奏报后抬眼道:“人既死了,鞭尸无益。大理寺已经验明实情,便依律处置,赵家赔付银两,务必使抚恤到位,使民无怨言。”
霍骁和郑怀远早知此事,既知此事无商量的余地,就只能认了。
下朝时,百官沿阶而下。
霍骁和郑怀远并侧而行,附耳低语着,这时,赵崇礼不紧不慢的随了过来,在郑怀远的跟前站定。
“侯爷,郑大人,陛下的旨意,想必二位也听清楚了。”
他得意的仰起下巴,胡子被笑声带起的呼吸吹得微翘,瞧向他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