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早毫无顾忌地跑远了,常安宁看着春早走远,穿梭在姹紫嫣红的花丛里,一会儿逡巡,一会儿弯腰,流连的身影像是翩翩的蝴蝶,看得她心头一片柔软。
谢怀昀见常安宁一点儿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反常,索性不再装下去,将头转过来,道:“你跟这丫鬟挺亲的。”
常安宁闻言将目光从春早身上移到谢怀昀面上,虽不解他为何这样说,但还是道:“自小相伴一同长大,又陪着我远嫁他国,情谊自是非比寻常。”
觉得这种表达太笼统了,不够具体,也不够显示出重要性,常安宁又垂下眼,道:“春早与春茗于我而言,是亲人。”声音很轻,语气却很郑重。
她在现代时,亲缘便单薄,唯一可以称得上亲人的便是奶奶。
父母虽然健在,但在她的印象里,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都是不愉快的,充满着暴力,语言上的暴力,神情上的暴力,还有肢体上的暴力。
过去不好的事情,常安宁都有在刻意遗忘,但唯独十岁那年的经历让她记忆犹深,有时候独处时,这种遗留下来的创伤便会隐隐作痛,将她带回那个混乱、动荡的午后,也正是这次,让她彻底地认清了某些现实。
正值暑假,假期悠长,她好久没有见到孙萍和常进了,小孩子总是会想爸爸妈妈,这种想念是控制不住的,她格外想要见他们。
她对奶奶说了这件事,奶奶虽欲言又止,但还是带她去了。
其实,在此之前,她也见到过几次孙萍,但她那时太小,也过于天真,即使是看见孙萍那凉薄又仇恨的眼神,听她说着冷漠的话,心里隐隐约约地感受到孙萍对她的厌恶,但这种感受太失真了,太模糊了,让她没办法切中要害,她不觉得那是不喜欢或者是恨,她以为只是太久没见造成的疏离。
而常进对她总是淡淡的,他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如同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既不询问她过得怎么样,也不会给她买什么,只是漠视她,把她丢给孙萍。
书上说,父爱总是沉默的,她想,自己的父亲大抵就是书上文字的现实写照。
所以,她不强求。
奶奶总夸她听话又懂事,对她说没人会不喜欢她这样的孩子的。
她信了,觉得自己只要在爸爸妈妈面前展现乖巧的一面,他们一定会很开心她能来。
结果他们却因为她的安排产生了分歧,许是觉得激烈尖锐的话不够伤人,他们大打出手,那时的她只能背靠着门,害怕地哭。
她想要去拦,却又不敢,想哭,却又不能撕扯着喉咙放声大哭,只能捂着嘴,任由眼泪鼻涕糊满整张脸,她知道爸妈争吵打架的矛头是她,如今的这个场面全是由她引起的。
她的加入只会让事情更糟。
后来她长大了些,思想也更加成熟,却时常疑惑。她不懂,不懂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恨孩子的母亲,也不懂怎么会有看女儿如物件的父亲。
甚至,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想见一见自己的父母,和他们待一段日子,这只是一个幼小懵懂的孩子对亲生父母最原始的孺慕之情。
可他们甚至都不愿意给她提供一个暂时的落脚地,只让她从哪来的再打哪回去,无人照顾她那颗幼小脆弱的心灵以及她那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
奶奶赶来将她带走,坐在晃荡颠簸的车上,她低着头,一语不发,即使她那时年幼懵懂,对待感情的认知也处于一种朦胧的状态,但她心中却已下定了决心。
她绝对不会再来这里一步,也绝对不会再说一句想念的话。
有血缘关系又怎样?没有感情,照样不能视为亲人看待,顶多算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原主将春早与春茗视为亲人般的存在,三人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长大,早就超越了世俗意义上的主仆关系,而且,原主也从未把她俩当成奴婢。
对常安宁来说,也是如此。她俩是她在大夏这个不熟悉的王朝里的唯一支点,也是她前世今生所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爱与温暖。
“亲人……”谢怀昀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
常安宁曾向他透露过过往,虽只有只言片语,可也足够他窥见她那如履薄冰的过去。
深宫之中,步步皆是惊心,殿宇巍峨,却处处透着寒凉。人前要守着规矩分寸,行将踏错一步便是粉骨碎身的结局,人后也不能彻底放下戒备,还要防着暗箭冷枪。
常安宁说春早与春茗都是陪伴她长大的,宫里无所依仗,彼此所能信赖、依靠的只有彼此,她俩肯定跟常安宁一样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患难见真情,在这样的处境下,常安宁将二人视为亲人也不奇怪。
想到这,谢怀昀内心蓦地释然了,为刚刚自己扭捏的心思以及矫情的行为。
他又没有和常安宁一起携手共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相识的日子也没有春早长,常安宁再怎么喜欢他,也不会因为这份喜欢就忽略这两个丫鬟的感受,权当她们不存在。
常安宁对春早更好,更温柔,更细致,这太正常了。
但他还是有个问题想要问常安宁。
谢怀昀捻着指腹,轻轻地问:“你说春早春茗是你的亲人,那本王呢?”
“嗯?”常安宁不明白他的意思。
谢怀昀抬起眼,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是你的什么人?”
常安宁:“……”
她不解,谢怀昀为什么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不过这次她没有好好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也想知道,在王爷的心里,我又是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