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宁顺着他的话低头看向身上，果然在裙摆上看到了几团花瓣一样的泥泞，她今日穿的是件雪白的裙子，上面没有一丝花纹，因此沾上点什么便会格外显眼，也难怪谢怀昀会注意到。

常安宁满心只有找谢怀昀的事，哪里有心思去关注其他的？若不是他发问，她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发现。

看到裙子上的污渍，常安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也没去管，而是抬起头，将视线落在桌边人的脸上。

谢怀昀眉眼沉静，依旧俊美无双，看向她的眼神无波无澜，似乎对她没有任何情绪。他的身上依旧是精致的衣裳，美人身着华服本该是养眼的，但常安宁却从这锦绣富贵中莫名感受出了几分违和的沧桑。

常安宁不确定他是否还在生气，一边小步子地朝他靠近，一边小声道：“刚来的路上太着急，不小心摔了下。裙子应该就是那时弄脏的。”

傍晚时下了一场雨，这场雨来得突然又迅猛，整片天地好似都被无尽的灰暗给吞噬，即将覆灭。

常安宁站在檐下看雨，忧心忡忡，她担心谢怀昀会被雨淋湿，又或者是被雨困住，好在这雨没下多久，半个时辰后便停了。

王府的道路虽有仆人清扫，但常安宁跑得太快，也太急，一时没注意踩到了裙摆，跌在了一旁的草丛里，草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雨水，泥土松散湿润，摔在上面弄脏裙子很正常。

春茗与春早扶她起来后想要查看一下情况，都被她拒绝了，她根本顾不上自己。

她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她只想快点见到谢怀昀把一切说清楚，她怕晚去一点儿，谢怀昀就又不见了。

那样的话，对她来说又是一场彻夜的折磨。

听常安宁说摔倒了，谢怀昀登时站了起来，手里的书随手甩到桌上，快步地朝她走来，想要查看她是否受伤，然而手即将碰到她的胳膊时却猛地想起什么，又连忙把手缩回来。

常安宁看着他，没说话。

谢怀昀吸了口气，把自己心里的那点焦急压下去，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问道：“可有摔到了哪里？”

“没，我没事，我甚至一点疼意都没感觉到。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常安宁回答。

听她这样讲，谢怀昀放下心来，随后又问道：“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急切地寻本王？”

他不知道常安宁是为了何事来找他，但有一点他挺确定的——反正不是为了他。

昨晚，他快步离去，看起来像是一刻也不想和常安宁待在一起，有一部分是被常安宁气到的原因，他不喜欢她的回答，也讨厌她对纳妾之事的态度，但更多的是一种恐慌。

常安宁表现越是大度，说得越是善解人意，那种被人紧握心脏的疼痛感就越强烈。

他没办法保持平静地站在那听她继续说着那些诛心的话。

常安宁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她不在乎他，也不在意他身边是否另有佳人。

他不愿相信，死死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寻到一丁点儿口是心非的痕迹，证明她所说的都是违心之言，可是他只看到了一片赤诚。

她说的话好像都是真的。若是他真喜欢上了别人，她真的会祝福他。

谢怀昀一直坚定的信念在那时摇摇欲坠，只要一想到常安宁不喜欢他，他的心便有一种紧缩感。

她就像是一面干净的镜子，他站在她的面前，他的自欺欺人和自作多情都被清晰地照见，无所遁形。

在感情上，他并不勇敢，遇到自己无法接受也无法面对的事情，他也只会选择逃开，似乎不看她，就能继续坚定常安宁喜欢他。

尽管他控制自己不去深想，一旦有微小的念头冒出，他便果断遏制住，可是当他回到自己的卧室里，面对着一室灯火时，他又忍不住想起今晚常安宁说过的话。

常安宁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这件事，她的喜欢，她的爱慕，都是他道听途说得来的，可是他分明也感受到了啊。若是常安宁真喜欢他，她怎么可能会不答应和他一起生活？又怎么可能接受第三人介入？

可她若是不喜欢他，那她对他的种种关切与体贴又如何解释？就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吗？

若是这样，那是不是说明，换成别的男人，也可以享受到她的温柔？感受到她的温度？

而他所得到的，其实只是最基本的待遇，换成任何一个成为她夫君的人都一样。他并不是独特的，也不是重要的，只是，他刚刚好成了她的夫君。

一想到这，谢怀昀的心里就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平衡感，他不要这个，他也不想要这个。

他想要常安宁发自内心的喜欢，而不是这种由身份带来的柔情。

长夜漫漫，容易让人滋生出各种情绪，却也容易让人明白某些事。

谢怀昀枯坐着，看着面前桌上的蜡烛越烧越短，光芒越来越暗，烛台上的蜡油也越积越厚，在室内的最后一点光亮完全熄灭时，他终于认清了一件事——

一直以来，心动的只有他。他心爱的姑娘，心里并没有他。无论他再怎么自我说服，都改变不了常安宁心里没他的事实。

想到这，谢怀昀的喉间像是被塞了一块木头一样，上不去下不来，连同胸腔都透不过气，滞闷得他说不出话来。

谢怀昀移开眼，不去看常安宁。他怕自己再看，那些因为心上人不喜欢自己产生的心酸与无奈都会从眼里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