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三侧身躲避的瞬间,看到一个他无法躲避之物——
五米外的落叶,轻轻在空中断成整齐两半。
无形未知的力量轻盈击碎虚空,刹那已到眼前。
他不知道是什么过来了——
寒毛倒竖,剑挡!
充满诗意和杀意的一击,犹如遁形的剑纵劈而来,威压先一步将人定型成琥珀里的虫。
他有一瞬间不能动了。
人在直面死亡的时候通常会想起很多遗憾的事。或许他没有,或许他还不想死、不能死——
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全身护体真气涌进心脉,拼个重伤,他要看清是谁杀他——
风掠过耳畔“啪”打中耳边一物,他余光陡转,捕捉到银白一抹自他右耳边瞬闪而过——
那风也不是风,是能量劈中银白之物震起的空泡爆破!
能量来源是右前方五米外路旁树后,竟在救他;真正要杀他的人来自他右手边正南方:
不及去看银白杀人之器的模样,又一道能量从他身后袭来!仍是前方树后发出一道微波与他背后能量“啪”地相撞,爆破声更轻,耳膜却瞬间剧痛到拉响长鸣音——
他一介普通剑修,登岛一时,怎会引来这许多高手击杀他?
树后保他的又是谁?
电光石火之间,他发现能动,遽挟万洋往左疾退,劲风里余光警惕右方后方,包括那道他避过去的蓝光:艳蓝尖头的细长小蛇,不足半臂长,在空中因“铃”一声收缩炸尾,拐头落地朝树窜逃。
“我的蓝环宝蛇!你吓跑我的灵宠!我找我爹弄你!”万洋边叫边挣,几乎摁不住!
“闭嘴!”时三皱眉把人拖到数米外,“不想死快发信号求援。”——如果来人要杀时三,万洋等人也会被灭口!
立刻万洋不叫了,因他看到右后西南方掠出一蒙面黑衣人,手上仅持树枝,一道剑气朝他们挥来!右前东南方树后也掠出一蒙面白衣人,也持树枝,一道剑气朝他们拦来!地皮被两道剑气纵向豁开深可半米的地裂两路开裂到他们脚下“轰”地相撞炸开!崩土碎石溅起数米高,时三揪着万洋肥胖的身子险险躲开!
风中尖锐爆破声“嗖嗖”响成一片,黑白衣蒙面人隔空以树枝挥动凌厉剑气斗成一团,流光火星道道相击组成空中诡谲线条图案令人眼花缭乱;白衣人眼孔不露,竟不需要视物;黑衣人右臂滴血,时三瞬间认出——是船上那人!他不是跟杨雪何一伙的?
茶棚老伯和芙蕖躲在远处,惊诧疑惧,他们的茶签,被那名黑衣人改过——原本的签文不是这样,黑衣人改完给他们一锭银子——奇的是后到的白衣人,也改了签文,也给他们一锭银子。那紫衣公子抽中的茶签改过两次,还有几支签重写过。
正南方“铃”一声再度飞来一抹银光缀白影,时三拍开万洋、竖剑抵挡;虎口一麻,震动的空气隔着他的胸骨传过背后,内脏发痒,一口血涌上喉咙被他生生压住,逼得他后退数步,单膝撑地;银光撞击他剑面瞬间迅速绕在剑上,他此刻辨清那拳头般大的银铃镂空的是一个繁复神秘的花纹,铃系在薄薄白绡上——绡面一绷,快雪脱手!
万洋吓得爬退两步,被扈卫拉起,众人就跑,他临走回头,还是朝天放出一道信号鸣镝,召万家人来增援——
那银铃如有神纵,将快雪甩飞后立自空中弹回,时三来不及喘息眼看银铃直奔面门!下意识抬手一挡,刺目白光爆开——他手腕发热,睁眼发现是手腕龙鳞纹手镯爆出强光,上面多出一道裂纹,银铃直接崩飞出去!
场中众人都注意到此处白光聚爆,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师弟!”
是齐泉!
时三松一口气,两手塌到地上。
齐泉纵身飞来,落在他旁边蹲下扶住他,蹙眉道:“伤得怎样?”
时三撑不住吐出两口血,“还活着。”
原来齐泉不放心时三一个人回来,怕惹出乱子,没想一来就看见银铃攻击时三;他一面封住时三散乱气脉,给他输内力,一面高声道:“好眼熟暗器,何方神圣,何不出来一见?”
银光倏然一闪随后消失在空中。
消失了?
时三看那灰扑扑的航迹,不顾肺部剧痛,指天空道:“有本事别跑!多大仇多大怨!”
而缠斗的黑白蒙面人,居然也不知何时消失在场上,整片场域上空响起沙哑粗粝的一句话:“离开北冥,否则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时三头皮发麻,“你是谁?你们都是谁?”
再无人应答,齐泉神色凝重,搀扶时三爬起来。他震伤的气脉好在不严重,残血吐出,封住穴道,已能起身。
时三捡了剑,二人走到方才黑衣人所据西南方,时三拿快雪剑尖挑起地上沾黑血的土,“他中了毒。在船上还没发作。”
齐泉疑惑:“什么船上,你认识他?”
时三道:“不认识。”将晶板舱发生的事和盘托出。“他为什么要杀我?难道我看到过什么不该看的?”起先他以为黑衣人俱是杨雪何同党,现在来看难说,其他人都换便装下船了,齐泉当日还搜出过黑衣团伙丢弃的衣服,而这个人——黑衣上有晒干的海水盐渍,躲藏七日不换衣,右臂旧伤还毒发了。
“师兄,那银铃你认识吗?你刚才说眼熟。”
齐泉一发话,银铃闪退,十分忌惮的样子。齐泉的修为在玄门年轻一辈里算得出类拔萃,但与前辈泰斗相比,还差得远。好比刚才那三人(还是三拨人?),修为高深莫测,时三硬扛不过两招,要不是这镯子……
总之如果跟齐泉打,时三不至于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那三个人见到齐泉通通闪退什么意思?
齐泉神色古怪,“不认识。”
时三点头,“但他们认识你,不想得罪漕帮,所以你一来他们都走了。”
齐泉看他半晌,“他们倒是不怕得罪光明剑派。”
时三听了笑笑,“我没那么大面子。”
“恩公,请受老朽一拜。”茶棚老伯携女前来拜谢,时三赶忙扶住,“路见不平,我辈之责。”
万洋前脚带人跑路,还派了两个人去追蛇。
老伯道:“此地我们已待不下去,今晚便坐船离开。只有一事提醒恩公当心,那黑衣人在你们来用茶前就埋伏在此地了。”
时三惊了一惊,“他不是跟踪我回来的?”
方才队中高手如云,不乏大藏地上师、龙青衫这等宗师泰斗,对方不敢妄动,趁他离队时跟来,合情合理。
可对方怎会是预判他会返回茶棚、一直埋伏?
“不是。”
时三与齐泉对视一眼,“老伯,你的生意我们光明剑派罩上了。你只管在岛上开茶棚,万家不会再来。”
“老朽……”老伯迟疑。
“你放心,这天底下没有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万家也不能不顾脸面。”
父女双双思量后又是千恩万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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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二人与赶来增援的万家卫队一道策马跃入一片竹林。约又一盏茶后,竹林尽头,依山傍水而现一座辉宏富丽的碧色山庄。千竿翠竹掩映,细微淙淙水声传出,时三听得入神,与齐泉拴了马,通传拜见。
庄内小桥流水,飞湍悬瀑,景别纵深层层推进。转过九曲残荷回廊,二人经万管家引入二道门内的“碧空园”。
尚未进到主庭院,穿行于月相门中,欣闻远处鼓瑟吹笙,钟乐歌舞,便知宴饮已经开始。
二人分别回房换过常服,再往宴会所在“渔舟晚园”而去。
夕阳西下,庭中芳树金绿交杂,时三薄荷色束腰束袖直裾外层薄纱被斜西阳光打成洒金,夹层银纱的浅草暗纹也显出低调质感来,风吹外摆,端的飘逸潇洒。
齐泉知这衣服是前几天海市上买的,非锦非绣,做工简约,当时见他拿在手里不觉特别。今天被他一穿,显得好贵。
嗯,还差一块玉佩。齐泉自怀中摸出一枚上好羊脂白玉腰佩,递给时三,“我不常戴这个,你挂着倒合衬。”玉雕大师刘方玉的作品,是前年妹妹给他的,精雕兰草,佩他的剑法幽兰操。
时三瞧着漂亮,却不愿夺人所爱,“师兄,这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
齐泉道,“后日你生辰,做师兄的送一个生辰礼物,这有什么。”原定行程本来赶不上在北冥过,齐泉便没有带礼物,现下正巧。
时三一听,心生感激。当下不再推辞,笑道:“多谢师兄!”往腰间一挂,果然神气。
齐泉玉骨折扇在掌心“哒哒哒”敲三下,满意一笑,“走吧。”
二人穿花拂柳,经过碧空园外的林荫小道,两岔之后拐进渔舟晚园。
绕过晚园前厅,豁然开朗。
远处水榭高台上是丝竹钟罄,奏的雅乐,沁人心脾。
粼粼金波浮光跃影,薜兰池畔的开阔软草坪上,桌案软座次第排开。金樽美酒,肴馔琳琅,美婢娇侍,穿行其间。主人家颇有情调,趁着晚霞粉紫漫天,镂空楠木落地琉璃灯盏盏抬上席间,给大家弄了一场不拘不束的露天野宴。
他们还需在万剑山庄滞留些时日——
“什么?怎会发生这种事?”
“各位稍安勿躁。”发话的老者气度卓然,一袭朱棕锦缎富贵菊纹百寿道袍,心宽体胖、面色红润,笑里藏威,正是坐在主位的万老庄主。“剑庐白日遇袭,所幸窃贼未能得手,仅将神器剑尖斫断。”
贺不丢画《野宴图》的手停下来,嘀咕:“神器还能被窃贼斫断?是窃贼太牛还是神器不行啊……”被唐蜜捂住嘴。
众人也议论纷纷。
“那我等岂非白跑一趟?”
“剑尖断了怎么办?”
“还能接吗?”
正在温笙鹤处请教的时三虽未说话,却想起白日那桩“警告”。
为什么?
为什么恐吓他们离岛?神器折断,与白日那三名高手可有关联?
温笙鹤捋须摇头,“这不是寻常毒物。老朽需带回研究,最迟明日给少侠答复。”
时三将那黑衣人毒血浸污的泥土裹在手帕里带了回来,请教温神医,想知道毒物来历,看是否能有新线索。
没想到,连神医温谷主都未见过。
万管家抬袖示意在座稍安。
“铸剑师已开炉重修,二十日后剑庐必定重新开放。诸位若有急事,山庄每日会派破障船接送贵宾离岛;若无急事,可留下参观沧海峰下的千涵窟。”
此言一出,众人霎时鸦雀无声。
据说千涵窟中收藏有九州大陆近一千四百年间全部失传散轶的珍绝典籍,皆因此地与世隔绝在桃源海峡之外,避祸避乱偏安。
而沧海峰顶,千涵窟的最后一窟,又名涵经洞。济世奇书《百业录》就收藏在此洞中。
(不过想开涵经洞外的千吨石门,需要集齐至少四卷乾坤经。但能进入其它洞窟,已是莫大机缘。)
“我不急。”
“来都来了,二十日有何等不及。”
“就是就是,我等长途跋涉不远千里而来,岂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时三看了齐泉一眼,齐泉也懂他的顾虑。
我们真要在此地羁留二十日吗?
时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万管家又道:
“只是千涵窟作为万剑山庄机要禁地,若诸位尽数进入观览……恐违背祖宗家训。庄主与宗族长老商议过后,以传承为念、造福大昱为发心,决定设下三轮大比。”
“未至而立之年的各派嫡系青年才俊,皆可登上擂台。最终优选三位代表进洞窟观摩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