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请各位稍作休整,后日开启第一轮大比。”
时三齐泉贺不丢唐蜜一听,坏了。
封无垠与万庄主万菊洪有多年交情,正因他修书给万老,此次万剑山庄才答应:要求几大派携乾坤经来。封无垠欲请济世奇书出山,万家却表示:能否进洞全看天意造化,若集得齐四卷经书,再行商议。
时三他们此行一定要拿到《百业录》。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只要集到四卷经书,至少说服万家允许他们进入涵经洞观摩两日。齐泉过目不忘,负责记忆文字;贺不丢负责速写图画部分;时三唐蜜辅助抄录。
多完美的分工。
现在咋办。
万家摆明不想答应光明剑派的请求,现在各派都有机会争夺进洞名额,其他几派还会借出乾坤经吗?大比又将门槛提高到嫡传弟子——这不是故意卡齐泉吗?
下面争议声也越来越大。
“才三个?其他人呢?”
“你傻呀,玄门世交都沾亲带故,进去三个,出来一问就是一传十十传百,还能少了你的?”
“庄主大义,原来已经开口子放水了。”
“何止放水,放了一个北冥洋。还让大伙推选三个最好的,我说大伙不要比武,就选最博闻强记的,进去背。”
“进去的人,我信不过。”
“对啊,怎么保证他们不故意背错秘籍内容?”
……
万管家这回两只袖子都抬起来了,“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是个矮小老头儿,说几句话就要踮下脚,让自己显高一些——他踮脚道:“我们万剑山庄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落脚,“选三位修为最高的嫡传才俊,”踮脚,“此事已过宗祠请示先祖,”落脚,“万万不能再改了。”
齐泉把时三拉到一旁,凝重道:“怎么办?”
贺不丢唐蜜也凑过来。
齐泉在青年才俊里确有夺得前三的实力。可问题他是外门,连上场资格都没有。
难道让时三上去打吗?北冥小剑圣的名号也要像线面般繁殖了。
“我有一计,我现收齐师兄为徒,派他出战。”时三不像演的。
“此计甚妙。我们还是回家吧。”贺不丢也很严肃。
唐蜜急道:“什么时候了还闹!”
齐泉只是脸色黑沉不说话。
时三突然道:“说来,我今日遇见两件怪事。一则我轻功进步了。”
唐蜜懵:“跑得更快了?”
时三:“就是睡梦里跟神仙学了一招皮毛,他发动神力导气运气的方式其实有点像我们的内功。白天我跟万洋打,本来他死沉,我拎不动;换了个思路运气,拎他犹如旱地拔葱。”
齐泉蹙眉道,“什么意思?”
时三把悟到的那点心法讲给他们听。
唐蜜一试,气不聚在丹田,却充盈全身穴脉,尚未运功已身轻如沫飘然而起,不禁眼中喜异,“神了!”
他们四人属唐蜜齐泉轻功上乘,各是天山派与大漕帮的底子。贺不丢的轻功最佳纪录是向下飞跃三层楼——休养一百日。
贺不丢羡慕道:“苟富贵,勿相忘。以后你们在前面飞,记得带带我。”
唐蜜时三拍拍他肩。
齐泉道:“另一件怪事呢?”
时三晃晃他的镯子,“十几年没见它发过光,今天下午多亏它保命。”
时三摩挲着镯子上新添的裂纹,“所以我觉得祖师爷显灵了。”
唐:……
贺:……
齐:……
时三道,“唉你们不要这个表情。我想到一个办法——”
几人聚头,他小声。
齐泉蹙眉:“这太冒险了。”
时三不以为意地笑嘻嘻道,“不是有师兄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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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觥筹交错,酒酣宴浓。光明剑派的人坐在一处,敬过万老庄主,齐泉便领着他们往其他几派打圈商议借乾坤经一事。
时三量浅,端个果酒也挺热闹。转到修罗剑派几桌,时三发现这一派都是不爱交际的,只有旁人来结交,他们不下场结交旁人。齐泉正与罗媚相谈甚欢,如果说齐泉是个面面俱到的交游高手,那么萧郁非就是一个不爱做面子功夫的人。他的功夫或许下在别处,来敬他的掌门、护法、各派名宿,很多。
萧郁非早年辗转各处势力,虽如传闻中脾气不好,但能做到玄门大派军师与朝堂神宗大司祭,都是掌实权的位置,私下求他办事之人必不在少数,握一手庞杂关系网无可厚非。关键他还能人走茶不凉,现在陪着罗媚领一个闲职,仍有人迢迢前来结交攀附——
时三记得一个细节,当日在船上,罗媚派人殴打船官,满甲板无人敢上前拦阻。他当时还奇怪修罗剑派何时跋扈得这样。
如今想来,那些人忌惮的不是罗媚,而是她身后的萧郁非。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光明剑派上下对他叛出师门一事讳莫如深、描述得模棱两可。此前时三对此并不好奇,多年叔侄名分,然缘悭一面,从未见过。只当是不相干的人。
可如今,时三无法不好奇。
回想之前在船上,时三与他只是面上不对付,但杨雪何一案,多亏有他相助。这也是时三不理解的地方,自己真心想结交这个朋友,可对方言语间总拒他千里之外,遇到事上又真出力帮他。
时三挠挠后脑勺。萧师侄的心思好难猜。
萧郁非眸光扫过他那块君子兰玉佩,视线收回来,眉尖微颦,觑着他要敬不敬的果酒,“小师叔,要不你还是坐小孩那桌吧。”
“啊。”给时三闹个大红脸。“我已经十八了。我过两天就十八了。”随手召侍从,“换白的。”
贺不丢在旁听见,百忙里来救场,“温神医刚不是说什么酒精过敏,不让你喝。”
萧郁非手指转着酒杯,冷冷垂睫,“投个胎,投出这么些毛病。”
他声音很低,融入夜色灯火明丽的风里。可时三听的一清二楚,睁圆眼睛,“你说什么?”
萧郁非抬起狭长凤眼,酒杯跟他“叮”地一碰,“不能喝就喝果酒吧,萧某从不强人所难。”
时三还不想岔开话题,那边主位边道有一双仆从通报:“簪花夫人到——”
众人坐者起身,站者举杯,尽皆瞩目:听闻一阵环佩叮当,梵音生花,异香扑面;一只蓝闪蛱蝶盈盈在前形同引路,数名美婢簇拥一位身着白纱叠绣白色繁花礼服的妇人出来。听齐泉说,簪花姑姑已经年近半百。
可时三定睛一看,那分明是个少女!
簪花夫人体有异香,能引蝶。今日一见,蓝闪蝶在她云鬓珠花间轻闪轻闪,生动点缀。她神色清纯冷淡得不谙世事,如同长在深谷山涧里的铃兰。
传闻曾有扶桑剑客来山庄做客,在窗下惊鸿一瞥,从此相思成疾,一病不起。回扶桑不久便病故了,临终还在念念不忘四句诗:
“芙蓉贴花面,带露桃花靥。”
“对镜懒梳妆,素手迎蝴蝶……”
簪花夫人竟是不老童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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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老庄主招手让簪花坐到他旁边,笑眯眯递给她一个花环。
铃兰、鼠尾草、野百合、蝴蝶兰、小雏菊……
簪花显然喜欢这个花环,竟在席间就旁若无人地摘下珠花,长发委地,她将花环戴在头顶。
众人惊异于她的美丽,也惊异于她的天然。虽然她不笑,可她的眼睛像黑曜石般乌亮耀眼。
万洋肥肉颤颤上前拜见:“母亲。”
这场景些许诡异,倒让时三联想起齐泉拜见他继母的情景。
说起来,齐泉虽未成家,但他前些年收养过一个义子,今年已三岁,唤作齐麟。小齐麟生的玉雪可爱,像个小白团子,只可惜不会叫人。时三还抱过他,给他折过纸青蛙。
是以齐泉也是个父亲了。时三在北梁本部,最喜欢齐师兄,因为齐泉稳妥可靠又护短。时三贪玩,三不五时闯些无伤大雅的小祸,都是齐泉给他善后托底。掌门师兄也很好,只是比较忙,不常见面。
因这一份父性使然,齐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
如果说万洋和簪花视觉年龄像兄妹,齐泉和他继母就像姐弟。
齐泉的继母阎浮梦,正在宴会中。
她不代表大漕帮。
她身为天母圣教教主出席,作为后天将开的大比中的裁判席之一。
阎浮梦一袭深黑蓝洒金色大袖蚕丝绣蝶罗襦裙,坐在主桌右面第一桌,朦胧的光影像虚幻的雾笼罩她。她偶尔独酌自饮,执杯的姿态很美,仪态万方。
听说她三十多岁,面容只见风韵不遗岁月。她没有簪花那么清纯,熟龄的美在她举手投足的雅致中尽刻倾显。
有趣的是,簪花反而是从她孩提时就贴身照料她的人。
阎浮梦对面是大藏地上师的席位。虽然上师从不来宴会。
今日宴会,除八大派以外,到场的还有:唐门、机关门、泰山门、武夷洞顶门、桂西南拳门、沧州八卦门、五鹤门、长蛇门、西北崆峒派、江北阴宿派、岭南长风派、落英派、千秋派、西江雁子堡、河东汾教、药王谷、草原楚家、关中郑家、南海观音山等等九州近百个世家教派……
好一场旷世盛会。
可惜笼罩着阴霾。
时三把杯中酒随手泼在草丛,斟满席间大部分人喝的簪花醇酿。“萧师侄,你打算留到二十日后吗?”
萧郁非挑起一边眉毛:“你不留么?”
“有人不想让我留。”时三搁下自斟壶,“或者是不想让我们所有人留。”
萧郁非眼中疑惑。
“今天下午,有两个未露面的高手袭击我,说要我们离开北冥,否则有杀身之祸。”
时三预料萧郁非要问那两个人的功法细节——
萧郁非却问:“你受伤了?”
“啊?没、”时三磕巴道:“他们只是警告,”摸了下鼻尖,“再说我哪有那么菜。”
萧郁非眯起眼睛:心虚成这样,看来伤得不轻。
“我知道了。我会通知修罗剑派当心。”
时三微笑,端起酒杯:“此外多谢萧师侄前些天在船上鼎力相助,师叔我欠你两次人情了。”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萧郁非勾起唇角,他生平最喜旁人欠他人情,他好收债,“小师叔不妨攒够三次一起还,以身抵债长期作数。”后半句仅他二人听到。
时三差点把酒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