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光没有去夺,只是轻声问:“你拿着什么?”
萧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只好眼里又是那种倔强的、泛着水光的神色。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张弓弦——旧的、磨得发毛的弓弦,一看就是从某张弓上拆下来的。
令光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明白了。
令光看着萧绎的手。那双手小小的,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松脂的痕迹,大概是拆弦的时候蹭上去的。她蹲在那里,仰头看着这个不到四岁的孩子,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七符,”她把声音放得极轻,“你告诉娘,哥哥的弓是你换掉的?”萧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眼罩上,又顺着脸颊滚下去。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攥着旧弓弦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令光把他搂进怀里,感觉到那小小的肩膀在她臂弯里一耸一耸的,像是憋了好几天的委屈终于溃了堤。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又酸又疼,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
校场那头,萧续还在嚷嚷着找弓。内侍们已经翻遍了存放弓具的柜子,还是芸儿发现萧续的弓被扔进了西苑后头的杂草丛里。
萧续见了一眼被令光从柱子后面牵出来的萧绎,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是之前那种生气的红,而是又急又气的红,眼眶也跟着红了。
“你——”他指着萧绎,手指都在抖,“你凭什么弄坏我的弓!”萧绎不说话,只是躲在令光身后摇头。
兄弟俩隔着令光又吵了起来,富阳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揪着一根草叶,看看哥哥又看看弟弟,忽然脆生生地说了句:“娘,哥气哭了。”
令光回头一看,萧续果然已经气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硬撑着不掉下来。他六岁多了,已经晓得掉眼泪丢人,于是死死咬着牙关,攥着拳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满了的弓。令光左右看看,一个躲在身后抹眼泪,一个站在前面气得发抖,两个都是她的孩子,却闹成了这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把萧续拉到面前,又把萧绎从身后拽出来,让兄弟俩面对面站着。
“你们俩,”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少有的严厉,“互相道歉。”
萧续先炸了:“我不!是他弄坏我的弓!”
萧绎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天天炫耀你有马,嘲笑弟弟眼睛看不清,有没有错?”令光又转头看萧续。
萧续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抬手狠狠一抹,声音瓮瓮的:“我没有嘲笑他眼睛……”
“你有没有?”
萧续不说话了,嘴巴瘪了瘪,终于小声地、不甘不愿地憋出了一句:“……有。”
萧绎把脸别过去,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对不起。”说完这三个字,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身就跑了,跑得比上一次还快。
萧续站在原地,抹着眼泪,又气又委屈。令光蹲下来,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脸,温声说:“娘回头让工匠给你做一张新弓,比原来那张还好。你弟弟那边,娘去跟他说。”
萧续抽抽搭搭地:“我不要他的弓弦,我要他——要他——”他要了半天,也说不出来到底要什么,最后只是跺了跺脚,恨恨地说了句:“我再也不理他了!”
令光叹了口气,没接这话。她知道这根刺扎下去,兄弟俩之间那道缝隙,怕是没那么容易填上了。
回宫的路上,富阳被她抱在怀里,小姑娘忽然趴在她肩头,奶声奶气地说:“娘,不要生气。”
令光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心里千回百转,最后只轻轻说了句:“妍妍乖。”
晚膳时分,萧绎果然没有来。乳母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画画,不肯出来吃饭。令光让芸儿送了一碗热汤去,放在他门口,什么话也没带。萧续坐在饭桌前,对着满桌的菜闷头扒饭,一口菜也不夹,扒完一碗就说饱了,起身就走了。
令光看着两个空落落的座位,忽然觉得这显阳殿太大了一些。她伸手给富阳夹了一筷子菜,富阳乖乖地吃了,又仰起脸问她:“娘,明天还能去看哥哥骑马吗?”
令光笑了笑,说:“看。”
富阳便高兴地晃了晃脚丫子。殿外的月光洒进来,清清冷冷的,照在萧绎那碗放在门口、已经慢慢凉下去的汤上,映出一圈薄薄的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