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结束,人群从万象森罗的会场中如潮水般涌出。木衿和常水白没有急着走,等大多数人散去后,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两人穿过万象城的主街,一路步行到万象东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东城的传送阵群依旧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常水白在传送阵群前的广场上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木衿,问道:“木师妹准备去什么地方游历?”
木衿和他并肩慢慢往前走,夜风吹过,带起衣角。她想了想,回答道:“先去扶渊深海,然后想去离明洲看看。”
“那可得小心一些。”常水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那地方战火纷飞,几方势力打了几百年也没分出胜负。你修为虽然不低,但战场上人多眼杂,乱起来什么都可能发生。”
木衿笑了笑:“常师兄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常水白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语气轻松了些:“等拍卖会收尾之后,我也得四处去走走了。天天闷在账本堆里,人都要发霉。”
“对了。”木衿看了看四周,抬手布下一道隐蔽阵法,将两人与周围的嘈杂隔开,压低声音问道,“巫傀宗的事怎么样了?”
常水白也收了笑容,低声回答:“这个啊,如今巫傀宗还是没什么动静。不过听说他们和春衍宗有了联系,不知道准备搞什么幺蛾子。”
“春衍宗……”木衿皱了皱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面容。她想了想,道,“春衍宗这些年似乎也鲜有出没?论道大会都没多少人去。”
“是啊。”常水白点头,正要继续说什么——
“冷迹!今天,便送你去死吧!”
一道暴喝如惊雷炸响,从远处猛然袭来。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道身影如流星般从夜空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惊人。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修士,面容模糊,周身灵气翻涌如沸,赫然是一位合道境的大能。他的目标不是木衿,也不是常水白,而是他们身旁不远处一个状似普通的修士。
那修士一直站在传送阵群边上的石柱旁,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袍,面容寻常,气息内敛,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黑袍人冲向他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气息陡然变了——如寒冰炸裂,如霜刃出鞘,一道冷冽至极的威压猛然爆发,将周围的空气都冻出了细密的冰晶。
冷迹。冷家家主,合道修士,穆修尘的好友。
冷迹的反应极快。黑袍人冲到近前时,他已经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道刺目的寒芒,准备正面接下这一击。但黑袍人在最后一刻忽然变招,他收回了攻击,手臂猛地一展,一卷熟悉的图卷从他袖中飞出,在空中铺展开来。
木衿瞳孔一缩。
元百图卷。
那卷在拍卖会上以七百八十万灵石成交的图卷,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化作一幅长约一丈、宽约三尺的长卷。画卷上那些混沌的、流动的光影骤然活了过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它们,让它们从画中溢出,朝四面八方蔓延。
光芒。无处不在的光芒。淡金色的、如水波般荡漾的光芒,从图卷中倾泻而出,笼罩了周围数十丈的范围。冷迹距离图卷最近,光芒触及他身体的瞬间,他的身形便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轰出一掌,一道凌厉的寒芒脱手而出,击中了那黑袍人的胸口。
黑袍人没有躲。他甚至没有试图防御。寒芒贯穿了他的身体,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化为灰烬,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但在他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图卷已经展开了。
光芒继续扩散。木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缠绕上自己的身体,一种无法抗拒的牵引,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将她从这片天地中拎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调动体内的灵气去抵御那股力量,却发现灵气在光芒中变得凝滞,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她本准备进入北空域,但侧头看向常水白,他也在光芒中,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凝重,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储物袋,但同样无法动弹。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万象东城的喧嚣、灵灯的光芒、夜风的气息全部消失了。
同一时刻,万象东城的传送阵群广场上,九十七道白光同时亮起。有正在排队等候传送的修士,有在路边摆摊的小贩,有刚走出客栈的散修,有在城墙上巡逻的侍卫,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凭空出现的光芒笼罩,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元百图卷纵深崖
木衿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她躺在地上,身下是粗糙的岩石,撑着手臂坐起来,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悬崖的边缘。崖壁陡峭,岩石呈深灰色,表面布满了裂纹和苔藓。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不像寻常山风那样清爽,倒像是从什么深不见底的地窟中涌出来的。
她站起来,朝崖边走了两步,探头向下望去。
崖底一片漆黑。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一种能吞噬光线的、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她捡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丢了下去。石子落入黑暗中,没有回声,没有落地的声响,像是被那张黑暗的大口无声无息地吞没了。
木衿皱了皱眉。
她尝试运转灵气,没有反应。丹田中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能感知到,却无法调动。体内那些如臂使指的力量,此刻像是沉入了深潭,任凭她如何呼唤,都不肯浮上来。她又试了试其他手段,储物手链打不开,也进不去北空域。
元百图卷。她想起拍卖会上女修的话——进入者需窥破虚妄,方可离开。看来这就是图卷内的世界了。规则被压制,修为被封印,所有人都变成了凡人。
脚边传来声响。不是风声,不是石子滚动,而是一种粗重的、带着压抑的喘息。木衿低头,看见一只手正死死扒着一块突出的岩石。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里嵌着泥土和血丝,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顺着手臂往下看,是一个男子,整个人悬在崖壁外侧,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下拽,像是崖底有什么东西在吸他。他另一只手试图去抓旁边的岩缝,但够不到,只能勉强维持着不被吸下去。
木衿蹲下,看清了那人的样貌。面容冷峻,眉骨高耸,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下颌线条锋利。即使在这种狼狈的处境下,他的脸上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着的、近乎于固执的冷静。剑眉星目,气质清冷,像一柄被埋在雪中的剑。她开口道:“另一只手。”
男子抬起头,看见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犹豫,将另一只手尽力往上伸。指尖离崖边还有半尺的距离,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体力即将耗尽的信号。木衿趴下身体,探出手臂,够到了他的手腕,紧紧握住,开始用力往上拉。
没有灵气的加持,她只剩下凡人的力气。而那个男子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背宽阔,即使看起来清瘦,身体的分量也不轻。木衿咬紧牙关,双脚蹬着地面的岩石,一寸一寸地将他的身体往上拖。手臂在发抖,指尖被岩石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石面。她没有松手。
男子也在努力。他另一只手终于够到了崖边的一处凹槽,借力往上攀。两人的力量合在一起,终于将他从崖边拖了上来。两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木衿的掌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皮已经磨破了好几处,露出嫩红的血肉。她从衣角撕下一根布条,随意缠了缠,然后转头看向崖底。
那片黑暗依旧沉默地躺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忽然想到,如果刚才没有拉住这个人,他掉下去会怎样?被那片黑暗吞噬,然后呢?是死,还是被传送到其他地方?
“多谢。”男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沙哑,带着喘息后的粗粝感。
木衿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崖底:“不必。任何人看到,都会救的。”
“但终究是你救了我。”男子说道。他的语气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感谢。
木衿没有再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四处张望。这里是一片荒芜的山脊,除了身后的悬崖,四周是连绵的灰色岩石和稀疏的枯草。没有树,没有水,没有人迹。她目光扫过所能及的范围,没有看到第二个人影。常水白不在这里。不知道他被传送到什么地方了,是否安全,是否也遇到了这样的险境。
男子也站了起来。他的身形比木衿预想的更高大,站在崖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也扫过四周,然后落在木衿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这里没有其他人。先离开此地再说。”
木衿点头。两人沿着崖边的小径,朝远离悬崖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没有太多交流。男子似乎生来寡言,走在前方,步伐沉稳,偶尔停下等木衿跟上,便又继续走。木衿跟在他身后,心中盘算着如何找到常水白,如何离开这方世界,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她没有心思去搭话,也没有心思去打听对方的身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形渐渐开阔起来。不再是嶙峋的岩石和陡峭的崖壁,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的尽头,有一道光幕。
那光幕从地面延伸到天空,高不见顶,宽不见边,像一堵透明的墙。光幕的表面有波纹流转,颜色在淡金和银白之间缓慢变幻,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木衿停下脚步,男子也停下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是图卷内小世界之间的边界。穿过光幕,便会进入另一处小世界。
木衿没有犹豫。常水白可能就在光幕的另一边。她迈步朝光幕走去,男子沉默地跟在她身侧。两人的步伐几乎同步,一左一右,像两条并行的线。
踏入光幕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笼罩了木衿,一种无法抗拒的困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她的眼皮,催促她闭上眼睛。同时,身体开始下坠。
她试图睁开眼,试图保持清醒,但那股困意太强了,强到她几乎没有抵抗的余地。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身侧传来一声闷哼,是那个男子,他也倒下了。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元百图卷忽离崖底
忽离崖底有一片小小的谷地,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挂着几株歪歪扭扭的老树,树根裸露在外,像是老人手背上的青筋。谷地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有一间小木屋,木屋旁边是一小片菜地,地里种着几样不知名的灵蔬。此时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飘散在整个谷底,连风都吹不散。
“小猫,你怎么又生气了?”
女子有些疑惑地看着前面生着闷气、翘着尾巴走路的小黑猫。她穿着淡黄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走路的姿态很轻盈,像是树梢上被风吹动的枝条。周身飘着一股桂花的甜香,那不是洒了香粉,而是从她身体里自然散发出来的,像是她本身就是一朵行走的桂花。
小黑猫走在她前面,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微微打着卷,步伐又快又急,四只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它没有回头,只是从那翘得高高的尾巴就能看出,它在生气。而且是生闷气,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生气,而是“我不想理你你自己反省”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