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应真挑眉道：“神君这话说的不像在夸我，也不像是在求我办事。”

方石兰连忙道：“哎哎哎，别想太多，你也不忍心看扶桑神君受苦的对吧？赶紧帮他历八苦快些归位，东方之位空缺，以我一人灵力流转人间春日太难，他若还在人间沉浮，人间三月春，恐怕如寒冬，不是什么好征兆。”

扶桑神君柳怀闻未归神位的漫长岁月，人间的春比从前寒冷太多，方石兰无法引动万物复苏，自然不能如常使万象更新，人间生机勃勃花红柳绿之景，也许久不曾见过了。

方石兰见宁应真犹豫，语气稍缓道：“平心而论，扶桑待你不薄吧？他宁愿耗尽元神将你封印也没有强行渡化你，四无空天金印可还在他身上呢，如今被困凡尘，若你懂得知恩图报，就该帮一帮。”

宁应真道：“既历过八苦便能圆满，那神君他还差什么劫不得遇？”

方石兰道：“你先答应。”

总觉得有诈，宁应真来回打量方石兰，最后还是点头应道：“我答应。”

方石兰讪讪笑道：“爱别离。”

宁应真立即反悔：“我不答应。”

“他若能参悟，此番归位便是更上一层楼！你方才明明点头了！”方石兰道，“为何听见是爱别离就临时变卦？堂堂无间主，见识了人间多少私怨？于你而言，这并不难办吧？”

宁应真抿紧唇，随后道：“爱别离多见于情劫，不论是参悟还是参不悟，我能得什么好处？若是有始无终，伤的是神君的心，若是参透情字，伤的是我的心！”

方石兰扶额道：“历劫历劫！你这榆木脑袋怎么这么轴呢！在凡间不过数十载光阴，伤心就伤心了，神格归位，什么凡尘事也都烟消云散了，扶桑大人有大量，不会因为在凡间历劫的种种对你有所牵连，你就放心演好你的戏吧！”

“扶桑灵力至纯至净便是因为他断情，参悟爱别离那是他应该的！你有什么心可伤的？”

“我……”宁应真难得在方石兰面前答不出什么话来。

方石兰在宁应真发怔的间隙，用灵力升起一道镜门，他叮嘱道：“这是扶桑在人间的最后一世，与他飞升的前尘命数相似。他在人间这一世阳数定格二十，父母于幼时病逝，独留他一人在村中长大，如今已一十有七，是个闲散人，名唤文忘梅。”

“人间春光自扶桑历劫以来，我只能勉力维持，无奈能力有限，致使人间春景不盛。一年之计多在于春，稳不住头三月，本该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农耕受阻，人间便因动荡四起兵戈。”

“这段时间地府非命冤魂数量骤多，不少是阳数未尽就死于乱刀的无辜百姓，你要注意，需护扶桑到二十寿数，万不能着急使他缺了阳寿，否则他无法直接从人间归位，得到地府费尽心思寻他魂魄才行。”

“文、忘、梅……”宁应真念着这个名字，看过一眼虚妄海，便转身踏进通向不缘山的镜门。

“还有，扶桑此番历劫，必定在八苦众生里重拾七情六欲，你记得行事要有方寸，演戏也不能演的太真，否则……”

方石兰一睁眼，宁应真早不见了踪影。

“哎哎哎！我话都没说完！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三月春浅，风过不缘山时还有薄薄凉意。

溪水缓缓流淌，玉般透亮的水中飘过若有若无未化开的冰渣子，柳条敛成千万细丝，漾成满坡拂不散的游移绿雾，宁应真一手拨开垂柳，柳枝掠过他的鬓，山路小径的尽头，远远晃着纤长一道明绿身影，与盖过宁应真半身的柳绿相应相映。

文忘梅这些时日频频下山，是为了找寻能种在卧房门前合眼的花木。

这不缘山山草枯黄，连同溪前那绵延的柳林也是边叶枯干，经不起细细欣赏。而文忘梅的院子悉心栽种的皆是他花费心思养护的花花草草，管它院外再怎么萧条，他的小院就是一方春天。

唯独卧房前小小圆坑，正对着窗边的位置，文忘梅思来想去反复斟酌，也不知究竟要在那处种什么好。

于是多年过去，他依然在寻一株合适的花木，四处寻觅，万一就遇见了合眼的花木呢？

虽然这句话，文忘梅安慰了自己很久，最终也没找到让他十分满意的花木，今日下山游转一番，也是毫无收获。

文忘梅提起衣角，素绸鞋头碾过一小粒散在路边的小石子，他一用力，将那可怜的小石子踢远了。

文忘梅放眼望去，瞧见那柳林树底，正躺着满身血淋淋的一人，身上的血顺着搭下的指尖流入溪中，水里荡着丝丝缕缕的红线，连着那人头顶抚过的柳条枝头，也被血染红了去。

文忘梅大惊，连忙踩过石子朝柳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