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忘梅息在厢房，许是因为换了地方，睡不安稳。

他今夜的梦太漫长，似真如幻。

一树一树的桃花铺天盖地开了满山，从文忘梅脚下泼洒至天边，目之所及，纷纷扬扬的桃花瓣覆了所有，文忘梅抬起眼，目光穿透层层叠叠凌乱的花羽，在那桃树绵延不尽的远方，望见一株茕茕独立着的绿柳。

文忘梅认得出，那是不缘山的柳。

他急急迈出步子，脚下飞溅起清澈的溪水，还有数不尽的残花翩飞。

待走近那柳树些，文忘梅瞧见柳树下，依稀得见长身玉立的纤细身影。

那少年的面容浸在柳前粼粼水面，如墨洇在宣纸，又似隔着窗棂的烛，只见轮廓，怎么也瞧不清。

万条绿绦垂下，将那少年的身影又隐去大半，文忘梅忽乱了步伐，他突然很想很想看清少年的容貌。

直到他的脚尖晃起涟漪，水中少年的身影消散，文忘梅站在柳下，手中携着一枝不知从何而来的柳。

万千桃花飘卷飞扬，隔绝了文忘梅与眼前的柳，文忘梅握着柳枝，想寻见少年的身影。

他再回过头，盛开的桃花刹那红艳，像红梅却并非是梅。

文忘梅是被日光刺醒的，他缓缓醒来，思绪凌乱，朦胧之间，文忘梅低头看了看手中，手里什么也没有。

他起身放空视线，日光照得他身上暖意四起，明明夜里见寒，他记得他是把窗阖好的，难道是被风吹开了？

文忘梅正要关窗继续倒头睡一场回笼觉，不过一隙，文忘梅倏然睁圆了眼。

春月在一夕之间涌进文忘梅小小院中，迎春把碎金撒了一地，海棠垂丝，袅袅如晴丝般扶风摇漾，杜鹃密密匝匝漫了满院才勘勘欲停，万紫千红开遍，簇簇丛生，泻了一方春色。

文忘梅急忙翻身下床，三两下穿好鞋子，披上外衣，吱呀一声推开木门踏入院中。

花香袭面，梦里迢迢桃花比之眼能收尽的小院，文忘梅宁愿醉在酣春院里长眠不醒。

他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这盛开的花丛里，唯有他卧房前空落落的土坑显得突兀了些。

文忘梅瞥见屋檐处有一人身影，他缓缓抬起头，宁应真正坐在屋檐上，嘴中叼着一条柳枝，日光将他的发丝吹得隐约发亮，朱砂显目，柳枝晃动。

视线相触，文忘梅顿了顿，冲着宁应真喊道：“你身上还有伤！你是怎么飞上去的？快点下来！”

宁应真将嘴中柳枝取下，他看着院中盛开的花卉，道：“这山外头多是荒草，你这里的花却开得极好。”

文忘梅有些得意，他抱手道：“那是！我自幼养花可有一手的，不管是什么花我这院子里头都能养活，或许是院子选的好吧，天地灵气汇聚一堂，自然就能有这满园春色可赏。”

宁应真拍拍手道：“好生厉害好生厉害，那为什么此处空着？”

他垂下手指着文忘梅卧房前的土坑，文忘梅顿时烦恼起来，撇嘴叹息道：“当然是因为种什么都不满意才一直空置着，无缘得遇我心仪的花呀。”

宁应真笑了笑，他翻身从屋檐一跃而下，文忘梅吓道：“你小心些！”

宁应真稳稳落地，丝毫不像是昨日伤的那么重的样子，他三两步走到文忘梅面前，略微弯下身，从袖中掏出一株开得红艳的红花。

文忘梅刚想斥责他受了伤别随意弯腰，结果宁应真一现出这枝花，他便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文忘梅喜花，他将不缘山的花见了一个遍，却未曾见过眼前这般红艳夺目的花。

比胭脂多娇嫩，比枫红少愁绪，点点殷红在枝上摇曳，看着像梅，却比梅还要多几分绮丽柔和，如灼似火，惋惜了这片片春光里的花儿，在这枝红花前貌似都黯淡了些。

“是梅？三月里怎会有这样艳的梅？”

宁应真摇摇头。

“是桃花。”

文忘梅将眼贴近了，瞧见那欲坠不坠的红瓣，似水悬挂在枝头，真是桃花。

“怎么会有这么红的桃花？你是从哪儿寻来的？”

宁应真藏不住笑，他那眼睛天生上佻，眼尾透着薄薄绯色，目光若游丝软在眼前，点缀其间的一点朱砂如桃花般灼艳，与他精琢的五官相得益彰，是浑然天成不自知不带讨好却令人挪不开眼的媚。

“我说是随处捡到的，你信不信？”

文忘梅怔然，他当然是不信，可宁应真顶着这张脸说什么胡话他都打算信了。

宁应真追问：“喜欢吗？”

文忘梅恍恍点了点头。

“真话？”

“嗯，真话，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花。”

宁应真笑出声来，“那这枝花有幸能种在阿闻的卧房窗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