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忘梅再次睁眼时,身边空无一人。
他软绵绵撑起身,衣裳已被换了干净,外袍整整齐齐叠在床头,只是原本榻上该有的温度却如外头吹过的寒风冰冷。
文忘梅就当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从前的日子该如何过,便如何继续过。
他看向窗上残红,已经谢去一大半,那枝桃花告诉文忘梅,宁应真来过世间,来过他的身边。
文忘梅披上外袍,缓慢走入院中,他站在窗前,伸手抚过那枝桃花,桃花又簌簌坠下几片花瓣。
文忘梅将那枝桃花从瓶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只手捧着桃花,一只手徒手挖开土坑,泥泞钻满了五指。
天寒地冻,他的手不一会儿就红的厉害,文忘梅却不在意那些疼痛,将这枝梅仔细种入卧房前的土坑中。
这枝桃花没有根茎,文忘梅知道这样或许养不活它,可万一呢?万一下次开花时,他便回来了呢?
文忘梅知晓不能再想下去了,他下定决心,要回到从前一个人的日子,文忘梅觉得这不算什么难事。
不就是桌上两副吃饭用的碗筷变成了一副?不就是双手开裂要花上时间自己给自己敷药,没人再给自己吹气儿?不就是洗好的衣物要自己动手整整齐齐叠好?不就是烧火时不小心沾上火星子没人再心疼?
不就是无人促膝长谈而已吗?不就是无人交颈而卧而已吗?不就是院子空落无人回应而已吗?
为什么重新适应从前一个人的生活会变得如此艰难?
一日阳光正好,天气稍稍没那么冷,文忘梅踩着未彻底化去的积雪下了山。
他走到那片柳林,柳枝多半已经枯了,溪水冻成厚丈寒冰,文忘梅朝那冰上一望,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眸寻不见一点亮光,眼下黑十分沉重,脸颊也消瘦许多。
文忘梅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原来思念会使人憔悴至此,犹如变了一副模样。
身后传来踩过积雪的吱呀声,文忘梅倏然转过头,只是村中行人的脚步声而已。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文忘梅泪眼未干,宁应真抚过他泛红的眼尾,轻声道:“不必等我。”
“你不愿意和我成亲,是怕你战死疆场吗?”文忘梅问。
宁应真默然,随后强颜欢笑道:“我倒要看看,黄泉路的尽头是什么在等着我。”
文忘梅怔神,他小心翼翼握住宁应真那冰凉的指节,随后收紧了掌心,最后撑开五指与他相交。
他的体温暖着宁应真的手,文忘梅沉沉呼吸,不愿让自己再落下眼泪,他注视着宁应真,语气诚恳又似请求。
“黄泉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可人间还有一个我在等你。”
宁应真抬起眼帘,与文忘梅视线相触,看见他满是红丝的眼眶在顷刻间掉下一滴饱圆热泪,砸在二人十指相扣之处。
泪水挂在文忘梅的眼睫,他把未完的话继续说完。
“我在等你,我会等你。”
后半夜文忘梅实在撑不住,他不想睡着的,他不想闭上眼,为何不知不觉脑袋就开始昏昏沉沉,他实在是太累了。
文忘梅睡着时,手心还紧紧握住宁应真的食指不肯松开一点,他下意识往宁应真身旁凑近,嗅到那淡淡的熟悉气息,就足够驱散他的所有梦魇。
文忘梅今夜是皱着眉睡着的,宁应真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发,垂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文忘梅的模样。
宁应真眸光暗沉,在夜色里喃喃道:“这凡尘梦醒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风雪停歇之际,宁应真将指节很慢,很慢地抽离文忘梅的手心,留在文忘梅肌肤上的温度骤然散去,唯留一瓣残花落于榻前。
满地残红被薄雪渐渐盖过,就好像从未盛开般,文忘梅蹲在坑前,与那凋谢了红花的枯枝相对,他屈起手指,轻轻拨去枯枝上的白雪。
终究是没能养活这枝桃花,是你我有缘无份。
院中来了一位故人,文忘梅循声看去,瞧见来者是谁,他忽站起身,衣袖下的手指逐渐攥紧了袖边。
是那位姑娘,她依旧身着紫衣,神情自若,面色平静。
文忘梅本心觉惊喜,他是否能听见关于宁应真的消息?可他见到姑娘的神色,又有些瑞瑞不安,要是不好的消息该怎么办?他是听还是不听?
文忘梅张口欲言,却又反复斟酌,直到那姑娘打破了院内的寂静。
“你不必等他了。”
文忘梅顿在原地,脑中思绪一片空白。
姑娘则不等他缓过神来,便继续道:“他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