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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七尺雪上心散魂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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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忘梅迈出一步,袖下的双手剧烈颤抖,他僵僵在字里行间拼凑出一句话:“为什么?难道他……”

姑娘道:“他同你说了什么?他说是因为战事才离开的?”

文忘梅想点头,却又想摇头,宁应真虽在字里行间提过几句,可他从未与文忘梅说过他离开的原因,甚至他们根本没有好好告别,是宁应真不告而别。

最后只有文忘梅慌乱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姑娘道:“你去这附近能找到的军营里通通问一圈,你是问不到他的名字的,因为他根本没有参军,又怎么会在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呢?”

这句话比风雪还要刺骨,如劈雷横穿文忘梅心前。

“这是什么意思?”文忘梅似是没有听懂这句话,只是固执地追问,“这是什么意思?是他骗我的吗?他为什么要骗我?”

沉默须臾,姑娘才道:“若我告诉你,他骗你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呢?”

文忘梅忽觉的喘不上气,胸腔被千斤重挤压着,他头痛,胸痛,心更痛,文忘梅连连后退,撞上身后摇椅,摇椅上积着的雪簌簌滑落,他扶住摇椅的把手勉强不让自己跪入雪地,撑着身体的那只手剧烈发抖,文忘梅艰难地闭上双眼,声音已然哽咽:“我不想听,如果真的是他骗我,该让他站在我面前亲口说给我!”

姑娘并没有因此罢了言,不知是可怜文忘梅还是不忍他被蒙在鼓里,她的一字一句如刀枪一刀一刀剐在文忘梅身心,将他的皮肉骨血都剜开葬进这漫天飞雪。

姑娘道:“他的心上人要回来了,在他心上人回来之前,你必须先离开。”

耳边轰鸣隔绝纷纷风雪,四肢余温也尽数被裹挟了去,他的手脱了力,摇椅吱呀一声响,文忘梅跪倒雪中,眼前一片白茫。

文忘梅此时再开口,语气却是异常的平缓,“他既有心上人,又为何要与我朝夕相处?难道他对我的那些情谊,不过是消遣而已?”

两行清泪淌过脸颊,是七尺霜雪里唯一的余温。

姑娘看到他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竟也是不愿再说下去,“他也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文忘梅浅笑道,“是他欺我,是他薄我,是他欠我。”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不该偷来那些与宁应真相守的日子,如果要他付出的代价是今日此番的痛彻心扉,他宁愿在溪前柳下春月里从未遇见过宁应真。

姑娘微微蹙眉,最后道了一声:“我替他与你说声抱歉,从今往后,见面不相识,你把他忘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当他死了。”

文忘梅在姑娘转身之际叫住她,“等等。”

他虽不知现在纠结这些还有何意义,但他不甘心……文忘梅扶住摇椅缓慢站起身,犹豫良久,还是问出了口:“他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

姑娘注视文忘梅红肿的眼,静静端详文忘梅的样貌,她看了很久,才道:“柳怀闻。”

文忘梅思绪凌乱,他并非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不缘山山脚下,有一座庙宇,供奉扶桑神君柳怀闻,庇佑不缘山这一方土地,每到春天,他路过山脚时,总能沐进源源不断的香火。

他听说不缘山中有妖灵鬼怪出没,因不缘山灵气过盛,此处生灵更容易积聚灵气,通人性化人形,或远走或徘徊,这都是村中老人常讲的闲谈,不过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

文忘梅僵僵转头,目光落于卧房门前那株几近残败的桃花上,天寒地冻的此处为何还能容下一株桃花?那桃花无根,又为何在窗前常艳?他难道真的没有心疑过吗?

话本传闻里的那些人鬼情未了,那些触目长断的爱恨情仇,那些撕心裂肺的长恨别离,没曾想有一天竟然会落在自己身上,他以为不去在意,不去揭破,就能安然如流水过这寻常的日日夜夜。

爱能盲目,文忘梅以为最多只有这无法宣之于口的瞒,他便只字不提,凡人一生不过弹指一挥的几十载,能与他长厢厮守一辈子,对文忘梅来说就足够了。

可瞒骗瞒骗,终究逃不过一个骗字,这一骗使这段荒唐可笑的爱意如锥刺股,如鲠在喉,令文忘梅无所适从,难以启齿。

文忘梅苦笑出声,仰头迎着风雪,看这片天地茫茫如心盲,他轻声道:“当初我在柳下救他一命,难道也是他故意为之?既连相遇都是假的,又能有什么是真的呢?我担不起他的欢喜,麻烦姑娘转告他,今日人间这雪一歇,我便与他陌路两道,从未相识。”

青丝覆上薄薄白雪,文忘梅垂下眼帘,喉头滚动,道出平生赠给宁应真的最后一句话:“祝君所愿不得偿,所爱隔日月,所求皆成空,所念必自苦。”

姑娘神色复杂地看着文忘梅,最后喟叹一声,消失在风雪之后。

文忘梅心间突生剧烈疼痛,额间青筋显起,他搀扶心口,神色大恸,当场呕出一滩血来。

“你每次唤我时,究竟是在唤谁……”

捱不过这轮深冬的除了卧房前那枝桃花,还有病在榻上的文忘梅。

他每日咳出一滩又一滩触目惊心的血,到春三月杜鹃飞过不缘山时,已经全然起不了身了。

又一声杜鹃泣声哀鸣,文忘梅动了动搭在床沿外瘦细贴骨的手腕,他忽然很想去院子里看一眼。

文忘梅挣扎着起身,搀扶房内墙面跌跌撞撞来到院中,他已然失了色彩,此时怏怏仿若随时随地随风消散,文忘梅倚在摇椅之中,刚好能瞧见卧房窗下那枝早枯竭的花枝。

这枝红艳桃花自宁应真在时从不凋谢,宁应真走后便成了朽木一枝,文忘梅从前觉得桃花是真,如今房前朽木也是真,若宁应真有心上人是真,那对他的情谊是否也是真?

何为真?何为假?何为梦?何为醒?

文忘梅轻轻合上双眼,他不愿再想,若真有梦,他只盼此眠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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