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门开着。
傅沉楼照旧翘了晚自习,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楼梯往上走。脚步不轻不重,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像某种有规律的计时器。越是靠近顶层,风的声音就越大——像是那种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细而长的呜咽。
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抬起头。
门开着。不是他撬开的那种开法——锁是好的,门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用了一块砖头抵住门角,留出一道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傅沉楼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他伸手,把门推得更开一些。
天台不大。地面铺着防水卷材,边角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会有细微的声响。矮墙上装着避雷针,铁的,已经生了锈。远处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快要彻底黑下去了,只在西边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身上只套了一件卫衣外套,灰色的,头发有些长了,柔软的黑发垂下来,微微盖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小截眉毛和眉心那颗很小的痣。秋风掠过,发丝被吹起来的那一瞬间,又露出精致的眉眼——眉骨的弧度,眼尾的上扬,睫毛在暮色中投下的阴影。
好漂亮。看多少遍都漂亮。
傅沉楼站在天台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微微用力,把门固定在一个半开半合的位置。他的影子从门口延伸出去,在天台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暗影。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底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动了他的衣角。
男生靠在栏杆上,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种笑不是刻意的,不是设计好的——眼睛自然就弯了,嘴角自然就翘了,好像看到傅沉楼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开心。睫毛在风里微微颤着,眼尾的弧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软。
“傅沉楼,发呆干嘛?”
他挑眉,开口叫他。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傅沉楼的耳朵里。
傅沉楼一步一步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都一样。
手立刻就揽上来。
男生的手臂环住了傅沉楼的脖子,手指在傅沉楼的后颈处交叠。刚才还显得锋利的、甚至带着攻击性的美丽,在这一刻变得柔软了——眉眼间的凌厉被靠近的距离柔化了,眉心的那颗小痣从“精致”变成了“可爱”,眼尾的上扬从“锋利”变成了“温柔”。
美的甚至显得锋利的面容立刻变得柔软。他趴在傅沉楼的肩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声音也闷闷的,带着一种撒娇似的抱怨。
“等你冷死了,傅沉楼。”
他的鼻尖在傅沉楼的脖子上蹭了一下,凉的。
于是傅沉楼抱紧了他。手臂从男生的背后环过去,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上,另一只手扣在他的腰侧。他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拢得很紧,紧到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他的下巴抵着男生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以后在天台见面吧,傅沉楼。”
写着字的纸条被塞进小猫的项圈里。傅沉楼发现的时候,纸条已经被小猫不知道去哪儿玩沾染的露水打湿了边角,墨迹有些洇开,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字迹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写得慢,字间距很宽,像是一颗一颗地按上去的。
从看见纸条的那天起,傅沉楼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等他。天台的门锁被他换了一个——不是换锁,是把那把坏锁拆下来,自己修好了。他不会修锁,拆开来研究了好半天,弹簧、弹子、锁芯,散了一桌,差点装不回去。最后他还是装回去了,而且比之前更好用——开锁的时候钥匙转得更顺了。
裹挟着冬意的风也开始显露出寒意。十一月底的风已经不能叫“秋风”了,它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天台没有遮挡,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他的校服领口,凉意从皮肤往骨头里渗。他独自在这里完成了一张又一张试卷。
半个月,第一次等到他要等的人。
“这里太冷了。”他软绵绵地抱怨。鼻尖和颧骨那一圈泛着粉色,像是被冻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不是那种饱满的鲜红,而是浅浅的肉粉色。
男生胡乱的从傅沉楼手里抽出几张试卷拼在一起,铺成一小块正方形的区域。他拍了拍那个位置,示意傅沉楼一起坐下。
他几乎是整个人都依靠进傅沉楼怀里,后背贴着傅沉楼的胸口,后脑勺抵着傅沉楼的下巴。他的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弧度,膝盖屈起来,脚踩在傅沉楼的小腿旁边。
他随手又拿了一张卷子看。那张卷子是傅沉楼刚做完的物理卷子,红色的对钩画得很大,整张卷子几乎找不到一个叉。男生的目光从第一题扫到最后一道大题,眉毛慢慢地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好难。”他皱着眉说。目光停在最后一道大题上——那道题是傅沉楼想了很久才做出来的,用了整整半页纸的演算过程。题目本身就占了五行,符号和数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头疼。
“我教你。”傅沉楼几乎是立刻说道。
男生仰头看他。
傅沉楼便立刻又改了说法:“如果不喜欢的话,不学也没关系。”
“要讲很多遍才听得懂。”男生哼哼着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宠坏了的小孩特有的、理直气壮的赖皮。鼻音很重,“很多遍”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他低下头,用食指在试卷上戳了一下。
“到时候你就会觉得我很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