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轻地亲了亲男生柔软的脸颊，嘴唇碰上皮肤的那一下，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离开了这个他本来格格不入、如今却轻车熟路的房间。

还没有下晚自习，路上什么人也没有。校园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空旷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一个圆形的光圈。傅沉楼从国际部的宿舍楼走出来，穿过操场边上的林荫道，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他的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声音从石板路过渡到水泥路，从水泥路过渡到地砖，每种材质都会发出不同的声响，有些闷一些，有些脆一些，有些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从一个光圈走进另一个光圈，从一个人的形状变成一滩模糊的黑。

傅沉楼快走到教室才想起来口袋里皱皱巴巴的试卷。他伸手进去掏，手指碰到的是一团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他把那团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

看到破损的那张时有些哭笑不得。本来是带来让他帮忙写名字的，他倒是会挑，一选就选中了傅沉楼的报名表。

只能再找班主任要一张。

第二天课间，傅沉楼去了办公室。班主任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作业本上画着对钩，动作很快，很熟练。傅沉楼在门口站了几秒，敲了敲门框，班主任抬起头。

“老师，报名表。”他言简意赅。

班主任放下红笔，在桌上翻了一下，翻出一沓报名表。他翻了翻，又翻了翻，眉心皱了起来。“发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傅沉楼，“你自己去学生会要一张吧。”

傅沉楼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看着班主任，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恳求，只是安静地、耐心地、像一块石头一样站在那里。

班主任和他对视了几秒。那几秒里，目光从疑惑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妥协。他叹了口气。

“我会再去拿两张，你等着。”

傅沉楼道谢，离开了办公室。走廊上的阳光很好，把整个走廊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几乎看不出形状。

没有想到会在食堂碰上施宜。食堂的人很多，正是午饭时间，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傅沉楼端着餐盘从人群里穿过去，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吃饭很快，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送，没有看手机，没有和别人说话，只是吃饭。餐盘里的食物在五分钟内被消灭了一大半。

吃完饭把餐盘放到回收处，正要从侧门离开。一个男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报名表。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梳得很整齐，刘海微微偏分，露出饱满的额头。脸是漂亮的，五官端正，皮肤很白，身材也是好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精心布置的画。

“傅沉楼。”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站在傅沉楼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像是排练过的微笑。

傅沉楼停住了脚步。他看了施宜一眼——不是看脸，是看他手里的那一沓报名表。

“你要不要报个项目？”施宜的语气又快又轻，脸已经红透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闪躲，从傅沉楼的眼睛看到他的下巴，从下巴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里的餐盘，又从餐盘回到眼睛。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没有勇气说完。

“一万米还有空缺。”

傅沉楼只看见那张他刚好需要的报名表。他的目光落在施宜手里那沓纸的最上面一张——最上面一张，抬头印着“第XX届秋季田径运动会报名表”，和班主任给他的那张一模一样。一万米的项目后面有一个括号，写着“余2人”，意思是很缺人。

于是接过。他伸出手，从施宜手里抽出了那张报名表。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完成一项再正常不过的任务。纸张被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纸和纸之间的摩擦力被克服了。“谢谢，”他看着施宜，礼貌地道了一句谢。

施宜的脸更红了，蔓延到了耳朵和脖子，整个人像一个被烧开了的水壶，蒸汽从头顶冒出来，但他还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傅沉楼已经拿着报名表起身了。餐盘还端在手里，他在回收处把餐盘放好，把筷子放进回收桶，把碗叠在一起。

他往食堂外面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起哄的声音——施宜一群朋友的，男男女女，有几个他认识，有几个他不认识。声音不大，但在食堂的嘈杂中格外清晰——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加油”，有人故意大声说“刚才那是谁啊”。

傅沉楼不在乎他们在聊什么。他推开了食堂的门，外面的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把报名表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纸张被他刚才握拳的时候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沿着“男子10000米”那一栏斜着切过去。“傅沉楼”三个字还空着。

他把报名表重新叠好，放回了口袋里，离开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