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到会碰见从公寓出去的常源。常源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完澡。他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晚上喝咖啡,大概是要熬夜。难得没有和徐嘉阳一起。
常源是一个人。这在傅沉楼的印象里不太常见。他和徐嘉阳像连体婴儿,走到哪里都是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打球一起,连上厕所都是一起去的。偶尔有一个人落单的时候,另一个人一定在附近。像今天这样,常源一个人从宿舍楼里走出来,徐嘉阳不在视线范围内,很少见。
他的眼神落在傅沉楼怀里。男生的脸埋在傅沉楼的胸口,埋在卫衣的帽子里,埋在衣领的阴影里。他的身体蜷在傅沉楼的怀里,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小到很容易被人忽略。外套从男生的肩上滑下来,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有一小截下巴和几缕碎发露在外面,看不清面容。
常源的目光在那团被外套包裹的东西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看了,然后移开了。
一眼掠过,没有探究到底的打算。常源不是那种会好奇别人隐私的人,他懒得管。
他本来没有要和傅沉楼打招呼。两个人在走廊上迎面走过,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常源的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目光看着前方,表情淡淡的,好像傅沉楼只是走廊里的一根柱子。
不知怎么的却还是开了口。
“你对着你怀里的人也是这张死人脸吗,傅沉楼。”
他的语气冷冷的,丝毫不掩饰其中的讥讽。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偏过头看傅沉楼,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种弧度不是笑,是嘲讽。他说“死人脸”的时候咬字很重,像在强调什么。
傅沉楼同样破天荒地看着他回答了他的话。一句话,让常源的脸黑得像是想直接掐死他。
“如果我改了,不高兴的恐怕不会是我。”
常源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看着傅沉楼。他的表情从讥讽变成了一种更冷的、更危险的、像是要确认什么的东西。他看着傅沉楼怀里的那个人——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不是看脸,是看那双环在傅沉楼脖子上的手,是看那几根露在外面的白皙的手指。
常源的脸色沉郁得像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两个人陌生人一般擦肩。傅沉楼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常源的目光贴在自己的后背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凉的,硬的。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和刚才一模一样。怀里的人翻了个身,脸换了个方向,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给完全不打算自己动手的男生快速洗了脸、换了衣服后,直接塞进了被子里。
换衣服的过程有些艰难。男生的手臂配合着抬起来又放下去,像一个没有装电池的洋娃娃。傅沉楼把卫衣从他头上脱下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被静电弄得炸了起来,竖在头顶,傅沉楼试图轻轻按下去,最后放弃了。
他像个洋娃娃一样任由摆布,偶尔力气重了一点就要软绵绵地喊痛。
“傅沉楼,你好烦。”
烦人的傅沉楼一言不发。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男生的下巴,把枕头塞到他的脸下面,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他的脖子不会落枕。
晚上几度的天气,只是做了这些小事的傅沉楼已经热出一身汗。他的后背贴着一层薄薄的汗,校服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有些不舒服。
他洗了把冷水脸。水龙头的水是冰的,从深井里泵上来的那种凉,扑在脸上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他弯着腰,双手撑在洗手台两侧,看着水从排水口转着圈流下去。他的脸被冷水激得发白,嘴唇的颜色变浅了,只有眼睛还是红的——熬夜熬的,做题做的,看书看的,不是因为别的。
他站了一会儿,才出了浴室。
“我回去了。”傅沉楼俯身和他轻声说。
“过来。”男生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不是清醒的那种清晰,是梦游的那种清晰——某种指令从潜意识里浮上来,绕过了大脑皮层,直接从嘴里说了出来。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摸索了一下。
傅沉楼凑过去。他把脸靠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男生的睫毛在微微发抖。
手几乎是摸索着揽上脖子。闭着眼,误打误撞地在嘴角落下一个吻。那个吻落在嘴角的偏左一点的位置,嘴唇是温热的,带着睡眠的余温,软的,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花瓣。
“你走吧,傅沉楼。”
说完他又懒洋洋地窝回了被子里。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几缕碎发。他的手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留给傅沉楼一个后脑勺。
好无情。
傅沉楼看着他,却几乎要忍不住笑起来了。嘴角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肌肉痉挛似地抽动,然后被他自己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