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小地方的早点铺子,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儿吃饭,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果然,那两个脚夫吃完面,抹了抹嘴,开始闲聊起来。
“……听说没?东头破庙里那个瘸子,昨儿个又跟人打起来了。”
“哪个瘸子?”
“还能哪个,就那个瞎了一只眼的。”
“成天窝在庙里喝酒,见谁都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脾气。”
“哦,那个啊。”
“我见过,裹着条黑乎乎的破被子,跟条癞皮狗似的。”
“他怎么跟人打起来的?”
“说是喝多了,看见一个路过的孩子,突然就发疯一样扑过去,嘴里喊着什么‘小兔崽子’、‘砍死你’之类的疯话。”
“那孩子的爹在旁边,差点没把他打死。”
“要不是看他是个残废,估计这会儿已经没气了。”
“啧,疯子。”
“那种人怎么还没死?”
“谁知道呢,活着也是祸害。”
寒攸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那瘸子什么来路?”
“谁知道。”
“听说是外地来的,两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破庙里,也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
“有人看他可怜,给过几回吃的,结果他倒好,拿了东西还骂人,说什么‘老子当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轮得到你们可怜’之类的疯话。”
“呸,一个残废乞丐,还什么场面,吹牛呗。”
“可不是嘛。”
“不过有回他喝多了,嘴里念叨过什么‘北望台’、‘那群小鬼’什么的,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北望台。
那群小鬼。
寒攸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站起身。
“客官,包子不吃了?”老汉问。
“饱了。”
她转身走出棚子,朝东头走去。
找到了。
那个在北望台追杀她们的教头,那个一刀砍断羽手臂的人,那个差点要了瑛命的人。
如今狩死了,隺失踪了,那就先拿你开刀吧,屠。
录名司……这笔账我会一点一点和你清算。
东头的这座破庙,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洞。
寒攸抬脚走了进去。
庙里比外面还冷。
屋顶破了个大洞,雪从那里飘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扫视着庙里的一切,看向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屠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那只独眼瞪得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所有露出来的皮肤都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手指蜷曲成爪,拼命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抓出一道道血痕,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
有人给他下了毒?
是谁?
寒攸的脚步顿住了。
她往庙里更深处看去。
一个人影倚在墙壁上。
青色的衣裳,腰间缠着那条熟悉的长鞭。
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正盯着寒攸。
姜螭。
寒攸的瞳孔微微收缩。
姜螭直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走到屠身边,瞥了他一眼,然后抬起脚,踩在他那只还在抽搐的手上。
屠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
姜螭一直看着寒攸。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的晚。”
她脚下微微用力,屠的手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嗬——嗬——”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寒攸。
“我找了你三年。”
“阿苍。”
寒攸转身就走。
姜螭从她身侧掠过,稳稳地挡在了破庙门口。
“跑什么?”
寒攸垂着眼看向地上,呼吸有些紊乱。
“姑娘认错人了。”
“我是寒攸,寒家二女。不知姑娘为何拦我去路?”
“寒家二小姐。”
“呵……”
“久不见日光的病弱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汤药不断,连出门看个擂台都要裹三层大氅。”
她往前迈了一步。
寒攸没有退。
姜螭又近了一步。
“这样的一个人,卯时三刻,不在闺房里安睡,却跑到三十里外的封雪庄,钻进这座破庙里。”
“来做什么?”
“我……”
姜螭又近了一步。
她离寒攸已经很近了,近到寒攸能看清她眼底那翻涌的情绪。
“阿苍。”
“我说了,姑娘认错人了。”
寒攸不能认。
她不能。
桢还活着,她比任何人都高兴。
可正是因为她活着,她才更不能认。
桢会追问,会想知道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会想帮她,会想和她一起面对那些危险。
可桢不知道,那些危险有多可怕。
录名司在找她,隺还活着,还有那些她至今没有查清的阴谋……任何一个,都足以把任何一个靠近她的人拖进深渊。
她已经害死过桢一次了。
那一次,她用了四年才从噩梦里醒来。
她不能再害她第二次。
所以。
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寒攸抬起眼,迎上姜螭的目光。
“我叫寒攸,不认识什么苍。”
“姑娘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让开。天亮了,我该回去了。”
她说完,侧身走出破庙。
这一次,姜螭没有再拦她。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寒攸。
呵。
“阿苍。”
“你可以不认我。”
“可我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