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三人牵马出了悦来楼后门。
周烬遥看了眼城门方向,有点意外:“阿攸,我们不去村子坟地那边?”
按昨晚商量的和线索指向,星七的诗跟卖鞋大叔的谣曲都暗示坟地附近有破阵的关键,按理说应该直奔那里。
寒攸翻身上马,动作因为久病稍显滞涩,坐稳了才道:“先不去坟地,我们先去集市找个人。”
“找人?”周烬遥一愣。
“嗯。”寒攸勒转马头,往镇里集市的方向走,“星七的诗,大叔的谣,都在说坟地碑石,这消息不光我们知道。”
“比我们先进城探路的那帮人,但凡有点脑子,恐怕都已经将这坟地翻了个底朝天。”
“可你们想想,要是破阵的法子真这么简单,只需要找到那块碑,特定时辰丢个铜钱就能开门,泉阴城的秘密还能留到今天?”
“你是说……坟地那边很可能是个幌子?”
“不止。”寒攸顿了顿,“那个卖草鞋的大叔是关键。”
“他的谣曲来得蹊跷,一个本分老实的乡下人,为什么突然就开始念叨这些?”
“是真像他说的听道士胡说觉得有趣,还是……有人故意让他听见,让他传出去?”
“阿攸,你是想从他嘴里,问出那道士的模样,或者……他究竟还知道些什么没唱出来的东西?”
寒攸点点头,轻轻夹了下马腹,青骢马慢慢往前走:
“坟地的碑是死的,人是活的。”
“与其在死物上费功夫,不如先弄清楚,有哪些活人已经把手伸进这盘棋里了。”
三个人穿过吵吵嚷嚷的人群,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个卖草鞋的大叔。
他身边跟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男孩,就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坐在摊后的小马扎上,不吵不闹。
大叔手脚麻利地编着草鞋,跟周围扯着嗓子叫卖的摊贩不一样,他就闷头干活,有人问价才抬头憨厚地答几句,生意倒也不差。
寒攸听过关于他的事儿。
他原来有个温柔贤惠的媳妇,可惜前些年不知怎么就没了,留下这父子俩。
大叔消沉了好长一阵子,可为了孩子,硬是咬牙撑起这个家。
每天天不亮就从邻村出发,走十几里路到这人气旺点的望泉镇,就为了多卖几双草鞋。
日子清苦,也算踏实。
可怪就怪在,前些日子起,这个向来闷声不响的老实人,居然没来由地开始吆喝。
吆喝的还不是买卖话,是一支词儿古怪的小曲:
“铜板一丢窟窿来,叮当——叮当——门缝儿歪……”
有人好奇问过,这词儿啥意思?
大叔就挠头憨笑:“没啥意思,前些天碰见个怪道士,嘴里神神叨叨老念这几句,俺听着顺耳,就瞎编成调子了,俺自个儿也不懂咧!”
这会儿,大叔正一边编鞋,一边又无意识地哼起那调子,精神头看着倒比往常还好些。
摊位前挑拣草鞋的人不少,看来这怪调反倒招来了些别的生意。
寒攸走上前,声音温和:“大叔,这草鞋怎么卖?”
“哎呦!”大叔一抬头,瞧见寒攸三个人,眼睛睁大了一下,又恢复那副憨厚样,搓着手笑,“这……这位姑娘长这么俊,穿俺这粗草鞋,不是寒碜人嘛?您往这条街后头走,有个大集市,那儿卖的鞋才好看嘞!”
“大叔说笑了,”寒攸嘴角带起一丝礼貌的笑,目光扫过他身边那个过分安静的孩子,“别人做买卖都巴不得客人多待会儿,您怎么还往外推?”
大叔尴尬地嘿嘿两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草茎:“不瞒姑娘,俺最近生意还行,够糊口了。看您这通身气派,不像穿俺这鞋的人……”
寒攸又温和地跟他闲聊几句,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地问:“刚才听大叔哼的调子怪有意思的,词儿也特别,是在哪儿听来的?”
大叔编鞋的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干笑道:“咋……咋最近好些人都问俺这个……”
寒攸心里有数,也不点破,只放柔声音:“觉得新奇罢了,大叔要是得空,不妨跟咱们讲讲?我这朋友最爱听些奇闻异事。”
周烬遥默契地顺着寒攸的话点了点头。
大叔眼神躲闪,含糊道:“没啥好讲的,就是个路过的道士,嘴里一直念叨,俺听着有趣,就胡乱唱唱……”
他话里躲躲闪闪,关键的东西一句没提。
寒攸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对周烬遥和姜螭说:“阿遥,阿桢,麻烦找个清净点的茶摊,我想请大叔喝碗茶,慢慢聊。”
她又转向大叔,语气诚恳,“摊子您不用担心,您今天的草鞋,我全要了。耽误您的功夫,就当赔礼。”
大叔一愣,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行……”
“没事。”
不多会儿,寒攸等人在集市边上找了个僻静的茶棚,支开了旁人。
四个人坐定。
那个小男孩紧紧挨着父亲,还是不说话。
大叔显得局促不安,双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寒攸没有马上问道士的事,反而端起粗瓷茶碗,抿了口有点涩的茶水,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用一种舒缓低沉的语调,开始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不起眼的小村子,村里有个最老实肯干的后生。他悄悄喜欢上邻家新搬来的姑娘。那姑娘一家子都有点怪,不管多热多冷,总戴着厚厚的帽子,说是老家习俗。村里人问过几回,她们打个哈哈就过去了,也没深交。”
大叔的身体微微绷紧。
“姑娘家只有母女俩,母亲身体很糟。姑娘性子静,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后生心疼她,老借口砍柴打猎,偷偷把最好的柴禾、偶尔猎到的野味放在她家院墙根。姑娘总拒绝,后生却傻呵呵地说:‘喜欢你是俺的事,你别有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