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姑娘的母亲还是没熬过去。后生照常去送柴,却见姑娘一个人坐在冷清的院里,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他那天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走进去对她说:‘让俺照顾你吧,妹子,信俺一次。’”
“姑娘被他的执着打动。婚事办得很简陋,但后生开心得像得了全世界。洞房那夜,姑娘却哭了。她对后生说:‘我们戴帽子,不是习俗。’然后,她慢慢取下帽子……”
寒攸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叔骤然苍白的脸,和那个孩子下意识往父亲怀里缩的动作。
“姑娘头上,生着一对奇特的角。不是罗刹族那种高大尖锐的黑角,却也绝不是人族的。她流着泪告诉后生自己的身世:她父亲,是当年前盟主收复失地时,某座战败城池的士兵,当了俘虏,被贩卖到中原。他逃出来,遇见她母亲,两人相爱,生下了她。他们一家人,永远不能露真容,不然……”
“后生当时傻了。”
“从震惊,到心疼,再到茫然……可最后,他看着姑娘绝望的眼睛,重重地点头。他说:‘你是俺媳妇,不管你是谁,都是。’从此,他更小心地帮妻子遮掩。两人过了好一段提心吊胆却也甜蜜的日子。”
故事讲到这里,大叔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
“可惜,好景不长。不知怎么,姑娘的身份还是暴露了。村里人容不下异族,围在她家门前骂,赶人走。正好有个路过的侠士撞见,居然不分青红皂白,拔剑就说异族都该杀……等后生带着钓来的鱼兴冲冲回家,想着给媳妇熬碗鲜汤时,看到的,只有倒在血泊里再也没醒过来的妻子,和周围人恐惧又鄙夷的眼神……”
“啪嗒。”一滴浑浊的泪砸在粗糙的木头桌上。
“后生在媳妇坟前哭了不知道多久。他恨自己人缘太好,引来太多注意;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出门。他甚至不知道该恨谁,那些逼死妻子的村民,很多人的亲人确实死在异族刀下,他们的恨,好像也有道理……他只能抱着还懵懵懂懂的儿子,把所有的泪和苦都咽回肚子里。为了儿子,他得活下去。”
寒攸的声音轻下来,却字字清楚:
“孩子小时候,跟人族小孩无异,这是夫妇俩最大的安慰。可随着孩子长大……那不该有的特征,还是出来了。后生慌了,带着儿子连夜逃,搬到更偏的地方,搬到靠近那座被雾封住的泉阴城附近。至少那儿,没人会追究他们的秘密。”
故事讲完,茶棚里一片死寂。
大叔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紧紧搂着儿子,肩膀不停地抖。
那些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委屈,被这个陌生姑娘平静的讲述给勾了出来。
小男孩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父亲脸上的泪。
周烬遥和姜螭心里震动,再看那对父子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深深的复杂。
寒攸等了一会儿,等大叔情绪稍微平复,才慢慢开口,声音里没有逼迫的意思:
“这只是一个故事。我讲它,并非要挟,亦非怜悯。”
她把两串用红绳仔细穿好的铜钱推到对方面前,铜钱碰撞,发出沉实的轻响。
“这些钱,不足以弥补什么,但也能暂缓饥馑。要是你们因为这事可能遇到危险,我承诺,一定尽力护你们周全。”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又坚定。
“我就一个请求——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请您告诉我,您遇见的那个道士,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听到的,还有什么?”
大叔抬起泪汪汪的眼,望着眼前这个病弱的女人,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铜钱,和怀里依赖着自己的儿子。
好一会儿,他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嗓音沙哑地开口:
“那……那个道士,俺是一个月前头一回见着。他那会儿老在村口附近转悠,俺瞧着就不一般。”
大叔陷入回忆,声音低沉下去:“穿着身灰的道袍,手里拿着把拂尘,背上还背着柄剑,剑鞘上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人长得……挺清秀的,就是脸色吓人,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多少天没睡过整觉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
“那天,正好赶上俺家这小崽子发病,浑身烫得厉害。”他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俺不敢请郎中啊……只能自己凭印象胡乱扯点草药熬。可孩子越来越蔫,气都快喘不匀了。俺蹲在自家那破院门口,实在没忍住,抱着头哭了出来。”
“就那时候,他听见动静走过来,问俺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俺心里慌,只说孩子病了。他就要进来看,俺哪敢让生人进屋?死活拦着。可他……他那眼睛毒啊,怕是透过门缝瞧见床上孩子的模样……他脸色变了变,没再跟俺废话,直接拨开俺就进了屋。”
大叔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感激:“俺当时以为他要动手,没想到他给俺孩子看了病,写了个方子递给俺。俺当时……俺当时就觉得遇上活神仙了,扑通就要给他磕头。他一把扶住俺,只说了句‘不必’,就走了。那药真灵,孩子没两天就退了烧,慢慢有了精神。俺心里记着这大恩,可再也没在村里见过他。”
“直到……半个月前。那天傍晚,俺从地里回来,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见一个人靠着树根坐着,浑身是血!走近一看,竟然是那位道长!”
“道长身上的衣服被割得破破烂烂,好几处伤口还在渗血,还好都是皮肉伤。俺赶紧把人弄回自家屋里,给他包扎。他昏迷了大半宿,天快亮时才醒。”
大叔的眼神里露出恐惧:“可他醒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眼神直勾勾的,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咧着嘴笑,嘴里不停地念叨。俺使劲听,才勉强听清几个词儿……什么玄关,残碑,阴阳雨,铜声……俺听不懂啊!他就死死抓着俺的胳膊,瞪着血红的眼睛喊:‘去找!去找啊!哈哈哈……都死了!都杀了!’”
“他那模样太吓人了,根本不像个清醒人。俺心里怕,又觉得他这样不行。他念叨的那些词儿,俺想着,或许是什么要紧事的暗号?俺自己不懂,万一有别人懂呢?说不定能帮上他,或者……能顺着找到他发疯的原因。”
“所以,俺就硬着头皮,把那些词儿胡乱拼凑了一下,编成了个小曲儿。想着在集市上吆喝,来来往往人多,总有明白人能听出点门道来。这几天,确实有好些人来问,可俺……俺不敢说真话啊!”
大叔的声音带了哭腔:“俺怕!俺是想帮那道长,但俺怕……怕有人查到俺家里,查到俺孩子身上!俺只能装傻!说是随便听来的。”
他颓然地低下头:“那天夜里,俺照料他睡下,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屋里屋外都找遍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就像……就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可他走之前那晚,迷迷糊糊好像又念叨了句啥……俺没听太清,好像有个‘钟’字?”
大叔说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着背,只是更紧地搂住儿子。
“姑娘……俺们只是想……”
“只是想好好活着……”
“……”
从集市茶棚出来,寒攸心里那股翻腾起来又被强行按下去的恨意,跟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
终于……找到你了。
刚才听大叔描述那个道士的样子,姜螭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身影。
周烬遥不住地看寒攸,眼里的困惑越来越深。
阿攸到底从哪儿知道那对父子的故事?
又为什么对那个道士这么上心?
她好像总是知道得比别人多,却从来不肯说透。
寒攸唤出那两名一直暗中随行的暗卫,吩咐他们务必护好那对父子的安全,要是遇上危险,可以凭信物向最近的北寒军暗哨求助,事情了结之后带他们回北寒军。
临走前,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那个小男孩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头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怕,我会让你们的日子,好过一些。”
那孩子从厚厚的围巾后面抬起黑亮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