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压低了声音,里面的杀气也是盖不住的,冯愿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多一句嘴,恐怕就要曝尸荒野了。
既然老大不追究,他又操心个什么劲儿呢?
他只是个千户,而且是个心安理得准备躺平养老的千户,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余生安稳能平安活到死就好。
“遵命老大……”
岸边又只剩下楚妄一个人,当然还有一柄被太阳晒得暖融融,正散发着古木玉石和陨铁沉厚气息的宝剑。
折腾了大半晌,贺環也倦了。
楚将军把剑握在手中,又想起了什么,把剑头一调圈在了臂弯中,同来时一样,把宝剑稳稳地拢在怀中。
手臂做枕,胸膛为床,贺環原本产生的倦意,却因为那有力而吵闹的心跳消失殆尽了。
“有心事?”贺環不得不开口问了。
眼看着回去的路还有很长,这位将军来时没骑马没坐轿的,心跳这么吵着他,让他怎么睡得下去?
少顷,低沉的声音传来,“嗯。”
荡在胸膛里的回响震得宝剑背脊酥麻。
他早就发现,这位将军的声音低沉厚实,偶尔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沙哑,就算不是刻意,也有种天然的性感。
可不像他的前辈楚妄,楚妄的声音明亮而琅琅,就算在风沙遮眼的时候,只要有他在前方喊上一声,贺環便能立刻感应得到,不至于在行军时失了方向。
过去了几十年,也不知那位北疆骄子现在是否还活着。
方才他听见太傅与楚将军的对话,说什么二皇子五皇子的,倒是与他死去时候的朝局相似,他心内一动,历史原来总是惊人的相似。
不过眼下,楚将军深长的呼吸搅得贺環耳朵痛,有心事就有心事,非要这么干压着,最后全都压成了大山,刨不开又越不过,何苦呢?
贺環有自己作为前车之鉴,加上他很想安静地走完回府的这段路,于是开口安慰,“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细弱的声音从怀中飘出,楚妄凝眸低头,“你一个恶灵懂什么?”
好好好,装都不装了是吧。
就这点城府,贺環都怀疑他方才是如何把太傅糊弄过去的。
幸好这将军应是熟读兵法的,阴差阳错间用了个缓兵之计,才能让太傅安心离去。
贺環掐腰,“我是剑灵,才不是什么恶灵!”
楚妄冷嗤:“还不都是一样。”
贺環无法辩驳,但他有证据,“我从不杀人。”当然,晕过去后杀的不算。
楚妄长长“哦——”了一声,想到了什么。
随即道:“是不愿杀人还是不敢杀人?还是说……你晕血啊。”
贺環被当场戳破,也顾不上羞恼。
因为一阵一阵的低笑正从颤抖的胸口传递过来,那双肩也轻轻耸动,将独属于将军的气息传了过来。
是种熟悉的气息,混着皂角的淡淡香气。
贺環嗡嗡嘤嘤地抗议了两声,竟在这低沉的笑声中愈发觉得安心,脑子一沉不受控地睡了过去。
发现宝剑静默了半晌,楚妄低下头,看见赤玉剑柄没再轻轻闪动,也不再有声音传来。
“真是不禁逗,这就生气了?”
楚妄嘀咕一声,抬了抬手臂,把剑稳稳圈住,这才大步流星朝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太傅今日寻他真是蓄谋已久,不过楚家的家训从未改变,不管龙椅上换了谁座,他们要做的只是保家卫国,守护好边关和百姓。
朝堂里的这些尔虞我诈他不懂也不想参与。
可今上似乎与楚家有仇,这件事就要另说了。
二皇子上位的过程并不光彩。
先皇驾崩没几日,本应继位的贤太子就在国丧期间因悲伤过度薨逝。
照理,太子逝世该让同属嫡子的五皇子登基,继承大统。
不料,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二皇子竟然拿出了贤太子生前写下的让位诏书,就这么堂而皇之上了位。
关于这份诏书的真伪,朝中对此颇有争议,甚至有传言,贤太子正是被二皇子逼死的。
可以说二皇子得位不正,算不得受命于天,对于这样的皇帝,楚妄即使不明着反,也不会为此人卖命。
等到五皇子也就是安王那一伙人有动作的时候,他不仅不会去阻拦,甚至还要在暗中推波助澜,也算不上是违背“忠君爱国”的祖训。
楚妄刚跨进将军府的大门口,楚河就像只蝴蝶一样扑了过来,带着满脸兴奋。
“将军,你看这是什么?”袖一扬,露出封小笺。
“你有艳遇了?”楚妄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些许,不然如何解释管家这一脸的春光荡漾。
楚河摇摇头,把信笺捏着,塞在楚妄的臂弯中,和宝剑放在一处,看起来就像是宝剑在读信一样。
“不,将军。”
“是你要有艳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