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環本沉沉睡着,忽然被一缕外来的幽香唤醒。
微微动了动身子,感觉到身侧似乎有什么异物,但很快又感觉不到了。
他听见什么“信”,什么“艳遇”之类的词儿,才顷刻间恍然。
心里幽微地漾起一抹促狭,只是暗暗憋着不开口,想等到无人的时候,叫这剑主好看。
什么男欢女爱,你侬我侬,才子佳人,不正是绝佳的可用来要挟这年轻将军今后日日夜夜敬重他供养他的好材料?
贺環才不相信有人会凭空对他好,毕竟自己作为一把剑无法伤人实在太不合格,那便走些偏门邪路,好歹先骑在这剑主头上再说。
这厢宝剑分外安静,只装作还在熟睡的模样,袖手旁观这年轻将军的反应。
不过,楚河的话并没引起当事人多大的反应。
两年前,楚妄甫一来上京便惊艳四座,多少名门贵女芳心暗许,也有不少信笺雪片般飞来,他也并没有看一个字,只是暗中将每封信的芯子抽出来烧了。
如此行径,他也并没有觉得辜负了那些悉心写信的姑娘们,毕竟对于她们来说,初次的来信不过是试探,若对方无意,不回信也就罢了,反正上京风气开放,这位骄子若不肯赏脸,左右找下一个也不耽搁。
楚妄却悄悄把信封留了下来,尤其仔细地挨个叠好放在了精致的匣子里傍身,带回了远在千里的边关。
到了边塞,还特意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尤其挑选了个有贺環在的场合。
那时或者直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如此筹谋,还费了挺大力气,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他看不惯的贺環显扬,自己是如何受欢迎,如何比他优秀吗?
他只晓得,贺環见到后果然脸色变了变,在众人笑闹的时候独自走出了帐子。
那天风顶大,也没披个大氅出去。
楚妄看着那道背影,心头跟着外头呜呜的风声一道,空落落的。
回过神来,楚妄才发现自己原来正端详着那信笺就发呆了,而楚河正窃窃笑着一边往草料棚子的方向去,一边说要去喂马,径自溜了。
楚妄低头看过去,信封上簪花小楷,写着“楚将军亲启”,落款“萧旖”,正是七公主的闺名。
贺環等拆信的声音,却只等到“啪嗒”一声。
楚将军并没有看,而是把这信放到了匣子里。
“你该拆开看看的。”贺環忍不住出声。
“你不知道你将会错过什么。”声音染上了些蛊惑空灵。
楚妄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剑,眼眸黯了黯,果然是恶灵,尽做些蛊惑人走歧路的事。
让恶灵消停的最好方式就是不理他。
脚步一转,往饭厅去了。
今日沈阔回来了,千里奔徙带回来一嚢边关窖藏的烈酒,非要楚妄陪他喝。
楚妄喝了两口,忽然觉得辣口,将酒碗放在一旁,默默饮起了甘甜的梨花酿。
沈阔看了楚妄两眼,没作声。
反是这两眼让楚妄心间一沉,在上京这么久,原来自己连口味都变了。
沈阔行事只是看起来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小妄的这点变化他还能看不出来?
两人都沉默不语,谁都明白皇帝为何只给楚妄任了个虚职,什么两军教头,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练兵的。
想养废一个人,就让他安闲下来,给他名声给他赏赐,甚至还可以给他赐婚。
沈阔想,这么简单的道理,小妄不会不明白。
他轻咳了一声,指了指桌上,“小妄,吃菜啊。”
楚妄“嗯”了声,只夹起根青菜。
青菜从前他是不怎么吃的,因为觉得难吃,但现在他已经没什么感觉。
吃什么都是一样的,就像他现在做什么都是无用的。
他看着沈阔拎出来两个小坛子放在桌上。
“回来的路上去看了下老韩,这是他自己做的枇杷膏,听说你嗓子坏了非塞给我两坛,不收他又不高兴,说是给少将军的,定要我交到你手上。”
老韩原是楚家军伤退的老兵,平日里一直受着将军府接济,眼看着日子过得好了,心中也未曾忘了这份情。
楚妄虽然接了过来,却也只是放在边上,“左右已经如此。”
吃了多少苦汤药,费了多少心思,不过也只是让破锣般的嗓子不再沙哑,他如今声音如此,反而分不清是当时伤的,还是因为年长了一岁变的。
又何必再费心调理。
沈阔一拍桌子,“你真当我不晓得,小環没的那天晚上,你就消失,不见了三天三夜,回来后嗓子就坏了,其实是找没人的地方去哭了吧。”
“几天之内,没了亲爹也没了朋友,你才会以为世上就剩你一个人,怎么活都无所谓了是吗?”
楚妄愣了愣,直直看向沈阔,也没反驳。
沈阔说的对也不对,那几天他确实一直在哭,却是发不出声音的哭,男儿有自己的发泄方式——
这三天里,他一边在荒沙里漫无目的地走,一边让泪水在心里流。
楚妄不知为何就算是这样,还是烧坏了嗓子,大概悲痛本身就是刀子一般的东西,在人看不见的时候将人中伤,不能不留下痕迹。
所有心事都会留下痕迹。
被沈阔说中了,楚妄心里只觉得说不上来的痛和沉,仿佛悬在那里日久的大石头被谁撼动了,在不安地晃荡着,一下一下撞击着心胸。
“不,我还有仇。”楚妄沉声道。
“仇总有报完的一日,之后呢?”沈阔粗糙的手在桌上攥成了拳,睁大眼睛定定看向楚妄。
两厢无言,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你沈叔也总有老的一天,你不照顾好自己,等沈叔去见他们的时候,还有何颜面?”沈阔声音放缓,似乎绵延着悲哀。
楚妄一怔,眼看着沈阔渐渐红起来的眼眶,半晌才说,“沈叔,我不会倒下的。”
沈阔点点头,“这就对了。”
才从怀中掏出一叠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很多凌乱的字句。
都是沈阔往来边关这些时日查到的东西,林林总总,有用无用。
沈阔脸色变沉,“小妄,你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