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阔在军营里找了几圈,也没有见到楚妄的影子,终于在城墙上看见一道身影。
“军营里的内奸陆续清理干净了,当时那位鸿胪寺少卿也已经死了。”沈阔说着,顺着楚妄的目光向前看去,城墙外广袤之地,曾是血与火的战场,很多兄弟们都死在那里。
“那些使者都是简松之的人。”楚妄呼出一口气,视线落在前面无边无际的地方,天大地大,总能找到他,总有机会手刃此人。
所以一开始他就错了,他的仇人根本不是萧齐轩,一丝轻嘲从心底升起,权奸总喜欢踏着忠良的尸骨谋求上位之路,而忠臣若遇不到明主,到底该忠于什么?
沈阔在他身后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有些路,注定只能少将军自己走。
城墙上又剩下楚妄一个人。
确切来说是一人一剑,还有几坛子楼霜关特有的烈酒。
方才宝剑偷偷趴过去闻了闻,就被呛得差点咳了出来,他生前滴酒不沾的,忽然很想试试这酒是什么味道。
楚妄似乎看破了他的想法,用手指沾了几滴涂在剑柄上。
一滴只能润唇,又啜饮了两滴,剑才勉强尝出些滋味,楚妄与宝剑有着无法解释的强烈关联,是而只要是他亲手喂给宝剑的,宝剑都能尝到味道。
宝剑心中一喜,“再多来些。”
楚妄却把酒坛往旁边挪远了,十分无情说道,“没有了。”
宝剑不甘,剑尖踩着楚妄的膝盖,趴在他的胸前顺着他的肩去寻他的手,自己喝不到,那楚妄也别想喝到。
楚妄肩宽臂长的,躲开这“不良于行”的剑自然不在话下。
放下酒坛,捉住那不安分乱动的宝剑,三两下将剑带一背,牢牢将剑困在后背上。
小恶灵,休想再动。
贺環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望着天,楚妄既然想喝,便让他醉个痛快吧,就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楚妄也没让人失望,烈酒入喉,将他的心胸烧灼,加上满腹未能开解的心事,果然醉得酩酊。
贺環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他曾尝试多次进入楚妄的梦里,却都无法成功,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着他的一次次窥探。
可楚妄喝醉就不一样了,这是他意志最薄弱的时候。
果不其然,还真让宝剑钻了空子。
贺環先以透明的轮廓沿着刚成型的梦境边缘缓缓移向中心。
见到那场景,他心间猛地一颤。
楚妄正只身站在空荡荡的武兴殿当中,而地面上布满鲜血,似乎刚结束一场杀戮。
这副场面贺環曾以宝剑之姿同楚妄一起见证过,可与现实不同的是,这殿中明黄更加金灿灼目,血腥更加浓烈,满目猩红,如同炼狱。
而楚妄苍白着脸,手里握着的是再也刺不出的红缨枪,他嘴角嗫嚅,“我所忠于的到底是什么?”
贺環忍不住显现身形,缓缓靠近。
楚妄身后忽然传来温热,原来是腰间被一双玉质的手环住,他心口一紧,然而后背下意识靠过去,手中的枪不知何时跌落,惊起一串血红的碎珠。
与此同时,满地的血水退潮般散去,金黄宝殿渐次被盛开的彼岸花覆盖,一切富贵与血腥坍缩在花丛之下,楚妄与贺環站在那中央。
温热的吐息羽毛般落在楚妄颈后,许久未曾听到的声音再度落入耳畔,如梦如谜。
“你不是说过,将士忠于国土吗?”
楚妄回握住那手腕,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身边的人就要碎掉,他转过身,看向那张脸。
不是苍白冰冷的,不是僵硬孤清的,这张脸在笑着,脸颊还挂着薄薄的血色,简直如同还活着一样。
楚妄已分不清,这是这人的本来面目,还是因为他所思所念过甚变成了心魔,伪装成了这幅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倾身拥了过去,紧紧将人箍住。
不知何处袭来一股风,彼岸花颤颤,流苏般的花瓣轻摇,飒飒流响。
贺環本只想给楚妄一个安慰的抱抱,没想到这人力气竟然这么大,他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不对,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本来也就不需要喘气的。
那就由着他吧。
贺環抬手轻轻拍着楚妄的背,像很小很小的时候,楚妄被打后,他安慰对方的那样。
“其实你心中不是有答案的么?你不过是太不甘了。”
楚妄直起身,看向贺環,他嘴唇轻轻抿着竭力压着嘴角的抽动,一向深邃冷沉的眼中水光闪烁,一副过于委屈的模样。
贺環无声叹了口气,“楚小妄,你随我来。”
贺環袖子一挥,场景倏忽间变幻,他们又来到了边塞。
但是这次他们来的地方并非楼霜关镇守的荒芜边境,而是凭依其后而存在的边塞小镇。
他要带楚妄好生看一看,边镇如今早已变了模样,虽不如其他地方繁华富庶,却也能岁月安稳,烟火寻常。
他们像平头百姓一样在街巷中穿梭,从晨到昏,接着又去了雁沙关,这里是商旅往来的必经之地。
而现在,当地的居民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翘首等待楼霜关战火平息,才敢趁着夜色摸黑行路。
往来贸易,走亲访友,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因为你,因为楚家军把这里守住了,还给百姓以太平和安宁,这些都是胜利带来的,你所坚守的一直都有回报。”
楚妄把一切深深映入眼中,明白贺環说得对,可一直燃烧着的心火始终提醒着他所失去的。
“你说得对,我就是不甘心,活着的人还在活着,可是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人,枉死的百姓,终究还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