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跑了。”

凯贝洁特编好的头发已经散开了，垂在脸侧微微晃动。

“……是、是的，”熊蜂小心地补充，“一起不见的还有……”

他的背快弓到地面了，脸上直冒汗珠，几乎不敢抬头。

“已经排除了设备问题，现场所有人也都经过排查才能进来……”

负责人叫马泰奥，姓氏则简写为一个“B”，从过去一段时间来看，此人身上一圈圈的肥肉和聪明才智呈正相关。

他对自己为什么能稳稳接住这桩肥差心知肚明，因此及时接住话，并且在此之外又多说了几句，将难题丢回给了凯贝洁特。

那只黄澄澄闪光的义眼缓缓转动着，在人脸上停留时，带来的温度比太阳还要热。

凯贝洁特说；“只要塞的钱够多，你是能把卢比扬卡广场那帮人放进来的，红蟹，你那两对钳子怎么用，要我教教你吗？或者你想‘亲身体验’蟹肉罐头？我可以立刻送你到加工线上去。”

红蟹讷讷地回答：“老板任命我时……”

“老板根本不知道这回事，现在我才是你老板，”凯贝洁特打断道，“给我把她找回来，你养了那么多东西，总有能派上用场的吧。”

红蟹胖得皮肤绷紧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笑意：“我明白，但清除中心那边一定……”

“虫子而已。”

凯贝洁特再一次打断了他。

“只是虫子而已，难道就孵不出来第二窝吗？”

“是是是……”

熊蜂除了开头几句之外就没说过话，他在地下通道里左闪右闪，尽量避开人群，走上地面之后，水能淹到脚腕。

下面的排水系统运行不良已经很久了。

这里是灰色地带，这里没有政府。

熊蜂有辆很小的车子，他把自己塞进驾驶座。

车里已经放了一些东西，批发购买的营养液，一些维护机械义体用的保养液，小瓶装，没标签，是从非法零售者那里弄来的，离这里最近的，且经过银色科技授权的医院太远了，车的燃料费用也是一笔开支。

他把怀里塞着的东西放下，包装散开个口子，红润的水果滚出来，皮碰破了，属于植物的馨香顿时充满整个空间。

车在水里哗啦啦向前游着。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内循环膜在头顶很远的地方，自动驾驶系统很不好用，熊蜂只能瞪大眼睛努力辨认道路标识。

脑子像是被搅拌过，熊蜂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蓦地，自动驾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它唯一一次发挥作用就是把它的主人狠狠拍在了驾驶面板上。

熊蜂顾不上恼火了，喊道：“安娜！”

路中间那个激发警报的是个短发人影，浑身淋得湿透，脸上的玫瑰印记依然清晰可见，占满了半张脸。

她茫然地抬头看看，又低下脑袋。

“你是从什么地方……真是……”

熊蜂又哭又笑，胡乱抹抹脸，赶紧把车开到她旁边。

“快走，这堆东西不要管了……哦，这个……”

他把杂七杂八的东西挪开，从车里伸手把卡尔松拽了上来，水果在挡风玻璃和驾驶面板之间的空隙排成了一队，骨碌碌滚来滚去。

熊蜂激动得手脚都没地方放，这时候才发现驾驶面板已经被自己撞出了蛛网一样的裂缝。

他一只手拎着东西，另一只手还要拉着东摇西晃的卡尔松，刚要想办法腾出空来开门，这时候门突然朝外打开了，差点撞倒他，紧接着孩子的声音传了出来：“爸爸奇卡①！”

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哥哥和妹妹，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声音也像得分不出来：“爸爸回来了！”

“外面有好大好大的雷，”妹妹说，“我们以为爸爸不回来了。”

“安托沙，卡佳！”

可能是熊蜂的错觉，他亲了亲孩子们，转头要拉卡尔松进门时，似乎看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好像在打量两个孩子。

“安妮亚，”卡佳已经高高兴兴地喊道，“你也回来啦！”

“是的是的，我们两个大获全胜，快看看这是什么……是苹果，快去放到保鲜层里，好孩子，让安娜坐到椅子上去。”

安托沙已经把一架简易轮椅推了过来。

屋子不算大，东西堆了很多，卡尔松垂着脑袋任由摆弄，熊蜂安顿了两个孩子，把她推进了一个小房间。

他关上门，叹了口气，扯过卡尔松的手臂，开始往上面扎管子。

那循环仪器简陋得像是上世纪遗物，卡尔松颤了一下，手指似乎动了动。

又一道雷，有什么东西掉到窗户上了吗？

熊蜂心里没底，正要过去看看，余光突然瞥见一道黑影，“砰”一声把他仰面扑倒在地！

“嘘，嘘，嘘。”

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的柳卓直起上半身，一边膝盖压着熊蜂的胸口，另一边则对准了太阳穴。

“我不想让孩子听见，告诉我你从哪儿弄来血玫瑰的？哦，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她的真名实姓？别学俄罗斯人，见到个女人就喊安娜，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