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莫斯科及其周边地区晴朗无风,但气温低于平均线,阳光酷烈,寒彻心扉。
上班时间,米兰娜·巴拉诺娃走进办公区域,走廊里人类员工和清洁机器人来来往往,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只有一个人在逆行。
米兰娜于是开口喊道:“3577!”
逆行的人停住了。
从背面只能看到她的头发,像一捧雪白的灯光从头顶往下照,灯影留在了脊背上。
回收项目3577转过身,是个年轻女性,香槟色镜片通过后脑处的磁吸装置悬浮在双眼前,只露出下半张脸。
“早上好,女士。”
柳卓说。
米兰娜点了点头:“您在秘密做些什么事?昨天出外勤的第五组回来了吗?”
“还没有,目标可能在今天交易,所以那一整个小队都必须全天候监视。”
“很好,第一个问题呢?”
柳卓像是吃了一惊,微微掀起一点眼皮看过去。
她的眼球修复术并不是在医疗部完成的,不知道是哪个色卡不全的黑诊所,导致右眼中新植入的晶体和原有虹膜色素发生反应,变成了蓝色。
“您在秘密做些什么事?”
米兰娜又重复了一遍。
按照安全局职责,所有境内的分化者都该归安全局管辖,因此所有受雇于此的分化者统一称为“回收项目”。
柳卓已经获得的四位编号为3577,至于详细资料还需要编辑上传。
按照内部规定,回收项目必须定期接受大脑内检,以确保绝对安全,而由于泄密事件,瓦西里萨暂时停用,回收项目内检也就因此停滞。
在这个关头吸纳新项目,无疑是非常冒险的举动。
柳卓好像没听见一样摆弄起镜片。
“您现在说出来我还能帮您,所有人都能帮您!”
米兰娜语气相当冷静,却一面说话一面在悄悄观察柳卓,生怕错过她一丝表情。
这不能说是反应过度,毕竟不久前柳卓还是被监视的那个。
“……我记性并不差。”
半晌柳卓沙哑地开口,可能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了,嗓音像是切割机一样粗糙。
“我还没忘记几天前您在治疗室是怎么对待我的,您当时不知道我既能看见也能听见,所以才让我知道了很多普通人类对我们的真实看法。”
米兰娜一愣。
柳卓接着说:“您不介意的话,我要走了,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要求我必须每天向他报道,另外,我会将您违规询问外勤任务的事如实告知。”
米兰娜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卓走了。
但是柳卓在办公室里没找到叶尔绍夫,他人不在,桌子上只留下一只小黄鸟玩具,一碰就唱起“这里没有人!这里没有人!”来。
柳卓把眼镜片往上一翻:“去哪儿了?”
小黄鸟尖嘴里斜叼一朵红玫瑰,又蹦蹦跳跳地唱起歌来:“这里没有人!这里没有人!”
柳卓索性坐在地上等。
幸好没过几分钟叶尔绍夫就推门而入,他肩膀上居然也站着只小黄鸟,一边叫一边还在揪他头发。
难以想象这副装扮一路走来会吸引多少人默默行注目礼,柳卓当即站起身:“您……”
“早上好,收到了几份重复通知?”
他本人倒是相当坦然,顺手把另一只小黄鸟摘下来放在桌上,两只小鸟顿时一唱一和叫起来。
因为缺少了瓦西里萨,各部门最多只能用人工智能,效率低下不说,还经常发送来多份重复通知。
柳卓对这些无所谓,但打开终端一看也不由得惊呆了:“系统已为您删除239份重复内容……怎么回事?”
“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叶尔绍夫说,“依赖人工智能太久就会这样,怎么样?”
柳卓明白他是说眼睛的事,于是答道:“还好,可以适应,只是怪怪的。”
“它算是半个义体,七十二小时内机体如果不能正常分泌足够泪液,就必须上人工合成液干预,确定一切正常?”
柳卓没多想:“是的,谢谢您,还有就是……”
“不用在乎巴拉诺娃,有几件事情上她严重失职,很快会被调走,最坏的结果会是行政撤职,也可能只是降职,并不会有任何不利的评语,她还会在系统内部工作,别担心。”
柳卓说:“……其实我更想问,小鸟玩具是从哪儿买的?”
“现在说正事,”叶尔绍夫屈起关节弹了一下类纸文件,纸面幽蓝的光芒随之迅速波动扩散,“您的工作,其实不是第一天了,感觉如何?”
柳卓认真地想了一下。
说实在话,这可以说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尽管过程不太愉快,好在她不需要管太多事情,也不需要和同事打交道。
“您觉得我该感觉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柳卓说。
她不愿意把生命册重新装进眼球里,所以昨天在莫斯科的下层区域跑了一阵,找人改装了一副机能眼镜,还要多亏叶尔绍夫把这事遮掩成外勤任务。
凭良心说,她应该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