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维克多摸着墙，慢吞吞地走着，直到走出地底空间，到了室外。

这是一座海岛，海浪冲刷着岸边礁石，潮水的声音在夜里异常明显。

他在夜色掩盖下继续往前走。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过去了一天多，维克多弃船后在海面上没走多远，来接应的快艇就到了。

接驳艇那人扫了一下维克多的芯片，验证通过才放他上去：“老兄，找你可费了事啊。”

维克多没搭腔：“你是第几个？”

“这儿那儿的，”那人说，“谁能明白呢，但是我可不能说明白了。”

这通哑谜打下来谁都受不了，维克多不置可否。

这是其中一个“零”号人员，一直以来躲藏在他耳后的小小装置里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红宝石号一沉，伊森势必要查，维克多是他的秘书，又偏偏和船一起出了事，伊森基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能用的人，那么他真正动手前的这段时间变成了真空地带。

这一点从刀尖上挤出来的时间丝毫浪费不得，幸好维克多只有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弄清楚艾伯特·朗森的死活。

这事说起来全怪该隐，那倒霉孩子偷开直升机飞了两千多公里已经不算什么了，别出心裁到拿起落架撞晕柳卓也一样，暂时没什么可说的，最关键的受害者还对此事一无所知。

邪门的是他从新枝跑路之前，给该组织的网站上了个电子锁，由特定的虹膜识别解锁。

问题在于，这只眼睛是谁的？

一天解不了锁，网站就一天无法运营。

新枝的成员几乎遍布全球，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之间的年轻人至少占70%，除了被称为“绿叶”的核心成员，他们中大多数人可能此生都没有机会见过彼此。

依靠这些铺天盖地的嫩芽和枝干，新枝收集整理已出现的分化能力信息，分析它们的优劣，运行方式以及现存的使用者，组合成详细资料卖给有意向的客户。

该隐这下挡了不止一个人的路，恐怕绿叶们也焦头烂额，因此维克多在佛罗伦萨大学时，并没能见到那个声称自己就是艾伯特·朗森的人。

尽管那帮学生激动得忘乎所以，但他们真正的领头羊似乎不为所动，只是让学生转告维克多，他现在任何访客都不见。

“其实，没有这件事也……手术失败后老师受了很大打击。”

领头那个学生外号叫翠鸟，他是绿叶里的一片。

“我们每周只能见他一次，他有新的思考要教会我们，但我们只是愚昧的凡人，无法帮助老师完成他想做的事。”

这架子摆得够大的，他的拥趸们大部分都是学生，不论在哪个时代，年轻人的兴趣都很容易被转移，世上的诱惑太多了，他不担心这帮小孩跑了吗？

也许当他出来时，分化者和义体不再是潮流了，那时他和他的理论又该怎么样？

“是我亲眼看到的。”

维克多突然开口，像是回答空气中一个无声的提问者。

很显然，另一边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于是增加了问题：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的死因并不是学生们宣称的大脑义体手术。我离开研究所的前几分钟，那时突然断电，只有他的办公室还亮着……朗森就躺在地上，脖子上插着刀片，是从手术机械臂上硬掰下来的，我握住刀想看看伤口，血像彩虹一样喷出来，他在我眼前咽了气。”

维克多的眼珠黑得惊人，头发比眼睛更黑，他站在黑暗里时仿佛被抹去了作为人的界线，要和世界融为一体。

他受雇于银色科技至少两年了，公司对他感到很放心也很满意，不是因为他在这世界上无依无靠无所牵挂，只能死心塌地跟随公司，也并不是因为他正是上层很想研究的那种分化者。

只是因为公司重视人才，渴望人才，仅此而已。

一阵沉默，过了几秒，维克多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我当时是实习生，怎么能在没有正式医生从旁监督指导的情况下贸然施救呢。”

下一个问题同样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私人恩怨？他到瑞典才三天。”

这景象其实是很奇怪的，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自言自语，如果有其他人听到，一定会觉得……

“我当然不正常。”

维克多停顿了一下，漠然地继续。

“我父母和新伯利恒一起死了，我是在精神病院里长大的，这还要多谢你们，不不，我真的很感激，毕竟公司给了我工作和身份，还让我明白给钱的就是好老板。”

伊森代表银色科技，但银色科技并不只有伊森，收养埃丝特以及捧红她还勉强能说成是为了塑造公司形象，但结婚这件事，从本质来说有利于伊森，而不是公司。

这是无法容忍的。

高层很早之前就试图安插一个可用的人，那时维克多如同乘着命运女神安排的一阵清风一样突然出现，比寻血猎犬还敏锐的各路猎头霎时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年轻人拉进亟待新鲜血液滋润的一座座高楼中。

银色科技获胜了，它所需要的食粮更多。

天已经黑了，月光像无数银白的飞鸟掠过深蓝海面，围绕着地中海上这座小小的岛屿。

它在系统中的编号太过复杂，大多数人习惯称它的另一个名字，野鼠岛。

据说这是某个富豪的私人地盘，和大多数温馨浪漫的度假小岛不同，岛上荒凉得吓人，草皮蔫得没有一点绿意，仅有的几棵树活像被痛打了一顿，不是歪七扭八就是张牙舞爪。

从可靠消息来看，它以荒凉的面具隐藏着罪恶的营生，维克多对此暂时没有兴趣，他已经把岛上设施探查过一遍，既然朗森不在这里，那他得在伊森反应过来之前回去。

还没到接头时间，海面非常平静。

近年来海水污染情况在好转，核辐射毁灭不了地球，但人类却无法在那样的环境下生存，内循环膜围住了城市，离子交换机放进了海底。

也许再过二十年，二百年，不知道多少代人之后，人类又会重蹈覆辙。

维克多挪动步子很慢，慢得不同以往。

他和柳卓的命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很相似，但柳卓会为奥尔迦的遭遇痛苦不能自已，向内心求索试图逃离这种由于别人而起的感情。

对一个熟悉的人下手，比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下手困难得多，距离决定感情，人就是这么肤浅的动物。

至于维克多，已经过了那个阶段。